那又有点太难以启齿了,承认我上了自己的奶奶?
谢远看着我惨白的脸色,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他仰头把酒喝干,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林彦啊林彦,你绿了我,这是报应。”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我绿了他?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捅进了我的心脏。
我和奶奶的关系,似乎就像是我绿了他,多可笑啊,我们三人的关系,没有一个是正常的,在他眼里奶奶究竟是什么身份?
或者说哪个身份的比重更多一些?
不管他们是什么关系,谢远这句话,直接把我和汪柠的分手,变成了一场荒诞的“因果报应”。
“这顿我请。”
谢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少爷模样。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留下了一句话:
“做大事的人,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如果你听不进去,就当我没说。”
包厢的门被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满桌的残羹冷炙,和空气中弥漫的酒精味。
我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百感交集,他说的轻巧,两年的感情岂是说忘就忘的,汪柠是在我一无所有时和我在一起的女孩,她不图我任何东西,可我现在越来越优秀,却和她分道扬镳。
我大概和负心汉陈世美比也就好了一点点吧。
晚上,我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百无聊赖地换着台,屏幕上的光影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却照不进我心里的某个角落。
白天和谢远在酒楼里灌下的那几瓶冰啤酒,此刻还在胃里翻腾,带着一丝苦涩的回甘。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内的沉寂。我下意识地看过去,门被推开了,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晃了进来。
是我那到处混的老爸。
他今晚的样子,和以往大不相同。
平日里,他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走起路来带风,说话时眉飞色舞,仿佛天底下就没有能难倒他的事。
可此刻,他却像一棵被霜打了的茄子,肩膀耷拉着,脚步虚浮,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喻的消沉。
他左手提着一只油纸包着的烤鸭,右手拎着一听啤酒,身上带着一股混杂着酒气和夜露的味道。
看他的样子,怕是进门之前,就已经喝过不少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喝成这副模样。以往他就算喝酒,也是带着几分得意和洒脱,哪有现在这般……狼狈。
“爸,你怎么了?”我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他没立刻回答我,只是把烤鸭和啤酒随手放在茶几上,然后重重地把自己摔进另一张沙发里,发出一声疲惫的叹息。
“是不是又被老妈训了?”我试探着问。以他们俩的相处模式,这几乎是家常便饭。
他迟缓地摇了摇头,眼神有些涣散地盯着天花板。
“那是打牌输了?”我又猜。他那些牌友,输了钱回来也常常是这副德行。
他还是摇头,连话都懒得说。
他忽然转过头,那双因为酒精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沙哑地开口:“你……是不是失恋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惊得目瞪口呆。他居然一眼就看出来了?我明明已经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至少我认为没露出多少破绽。
我没打算否认。虽说母亲明令禁止我早恋,但我想老爸应该不至于去和母亲告密,这对他没好处,只会引发另一场家庭战争。
“你……怎么知道的?”我干巴巴地问,声音都有些变调。
老爸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苍凉。
“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直接剖开了我所有伪装的坚强。
我心中不由得叹服。老爸虽然喝醉了,但他那股子在社会上混出来的察观色的本事,却一点没变弱,甚至因为酒精的作用,变得更加敏锐。
可我还有些不服气。
我脸色差是事实,可这世上让人脸色差的事情多了去了,考试考砸了,和朋友吵架了,甚至是生病了,都可能让我这副模样。
“我脸色是差,但你是怎么看出来我是失恋,而不是别的事?”我追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年轻人的倔强。
老爸拿起茶几上的啤酒,“啪”的一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他放下酒瓶,抹了把嘴,才慢悠悠地说:“能让你这么半死不活的样子,除了失恋,还能有别的事吗?我也是你这个年纪过来的,正是情窦初开又抓不住的年纪。那种感觉,就像心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看什么都蒙着一层灰。”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我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圈名为“共鸣”的涟漪。原来,他也曾经历过。
“来,坐下,陪老爸喝一杯。”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将那只烤鸭的油纸打开,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来,坐下,陪老爸喝一杯。”他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将那只烤鸭的油纸打开,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我虽然白天和谢远喝了不少,但此时看着同样有心事的老爸,我们像是两个在茫茫人海中偶然相遇的同病相怜者,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坐在一起,用啤酒和烤鸭来排解各自心中的失落。
我坐了过去,拿起一听啤酒,学着他的样子拉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却也让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老爸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顺手想递给我。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但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烟,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把烟收了回去,只给自己点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和口中缓缓溢出,模糊了他有些沧桑的脸庞。
“烟还是别抽了,”他嘟囔着,声音有些含糊,“学会了,就戒不掉了。这东西百害而无一利,一旦沾上,就是一辈子的事。”
他没有说他心情不好的原因,也没有问我和谁谈恋爱,为什么分手。
他只是自顾自地抽着烟,喝着酒,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陷入了某段久远的回忆。
“你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你爷爷死得早。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根本没钱供我读书。你奶奶为了养家糊口,只能出去当保姆,去伺候别人家。我那时候,也就比你大一点点吧,就得学会独立,带着你两个姑姑。”
他夹着烟的手指有些微微颤抖,烟灰簌簌地落在他的裤子上,他也浑然不觉。
“做饭的手艺,就是那会儿练出来的。一开始连火都点不着,锅都能烧穿。你两个姑姑饿得哇哇哭,我就只能硬着头皮上,炒糊了吃,煮夹生了也吃。慢慢地,也就学会了。”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笑,“你奶奶说,我是个有担当的小男子汉。可谁知道,我心里也怕,也慌。但没办法,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人,我得撑着。”
“我牺牲了自己的前途,没继续念书,跟着你奶奶一起拉扯两个姑姑,那个时候是真苦啊,连吃顿肉都是在梦里,好在后来你奶奶进了谢家,算是有了点小钱,才把你两个姑姑拉扯大。看着她们一天天长大,上学,工作,然后出嫁……”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不舍,更有一种难以喻的失落。
“可她们出嫁后,就像是别人家的人了。”他苦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年到头,也就正月里能见一次面。坐在一起,客客气气的,说些不痛不痒的话。那种感觉,就像……就像自己精心养大的鸟,翅膀硬了,飞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奶奶受了谢家恩惠,也离不开谢家了,我曾想过努力赚钱,改变点什么,却发现赚钱好难,也根本没有多大意义,有些事情,根本不是我能改变的。”
客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电视机里综艺节目发出的刺耳笑声,显得格格不入。
我看着他,这个平日里看似没心没肺的男人,此刻却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把所有的脆弱都暴露在酒精和夜色里。
我从未想过,他的人生里,还有这样沉重的一面。
他忽然转过头,那双被酒精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问道:“你知不知道,男人怎样才算成熟?”
我愣了一下,思索片刻,然后把自己认为所有正能量的词都搬了出来:“有责任心,有担当,积极向上,顶天立地,能保护家人……”
我一口气说了好多,自认为已经概括了“成熟男人”的所有特质。
然而,他却都缓缓地摇了摇头。
“都不是。”他掐灭了烟头,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只有两个词——理解,宽容。”
“男人真正的成熟,不是干成多大事,赚多少钱,也不是有多强的能力。而是学会理解,学会宽容。”
“理解别人的难处,理解生活的不易,理解那些你曾经无法理解的人和事。宽容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宽容那些你看不惯的世态,宽容这个世界所有的不完美。”
“当你学会了理解和宽容,你才算真正长大了。”
他说完这些话,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喝着酒,任由烟雾在他身边缭绕。
我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
他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心中那片因失恋而阴霾密布的天空。
我一直以为,失恋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是青春的终结,是爱情的坟墓。
可现在,听着老爸的故事,看着他此刻的模样,我忽然觉得,我所经历的,或许只是人生长河中的一朵小小浪花。
老爸没有安慰我,没有说那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的套话。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把他半生感悟的道理,像分享一瓶啤酒一样,分享给了我。
我看着眼前这个喝醉了的老爸,这个平日里吊儿郎当,此刻却深沉如海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敬意。
他或许不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不是一个完美的丈夫,甚至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但在此刻,他却是我见过最成熟的男人。
夜,更深了。
窗外的风,似乎也温柔了许多。
我和老爸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喝着酒,吃着已经微凉的烤鸭。
我们没有再说话,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却在我们之间流淌。
那晚之后,我似乎明白了一些以前不懂的东西。
失恋的痛楚依然在,但它不再那么尖锐,那么无法承受。
因为我知道,人生还有更广阔的天空,需要我去理解,去宽容。
而那只烤鸭,那听啤酒,以及老爸那句“理解,宽容”,则成了我青春里,最深刻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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