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
老爸依旧每天扛着那根酷炫的鱼竿,哼着跑调的老歌,像个刚进城的嬉皮士一样往那条浑浊的小河边一坐就是一整天。
母亲则每天雷打不动,准确的说是只要天晴,就要出工,她就在山脚下拿着对讲机指指点点,声音通过大喇叭传出去,显得格外威严。
我虽然住在矿场附近的平民房里,但除了吃饭睡觉,大部分时间其实是在外面晃荡。
这地方是个夹缝里的村落,因为靠着矿场,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人和看孩子的奶奶辈。
直到今天下午,我在租住的平房后面那片荒草地上,遇见了十一。
我已经忘了他的真名叫什么了,记忆里,他就叫十一。
因为他比我大两岁,十一岁。
他坐在一辆破旧的轮椅上,轮椅的轮子陷在泥地里,他正费力地用手撑着地面,试图把轮椅弄出来。
我走过去帮他推了一把。
“谢了。”他声音不大,带着点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闷。
“没事。”我看着他那双不能动弹的腿,心里莫名地有点堵。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小时候生病留下的后遗症,父母为了给他治病,也为了多挣点钱,早早就去外地打工了,家里就剩个驼背的奶奶照顾他。
这村子没什么人气,他是村里唯一和我年纪相仿的人。
我的到来,对他来说,大概就像沙漠里看见了绿洲,我也很孤独,村里人不和我玩,我们很自然的就成为了朋友。
第二天,他就主动摇着那辆吱呀作响的轮椅来找我了。
“玩啥?”他问我。
我想了想,从兜里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四角炮:“玩这个?”
他点了点头。
但我很快发现,坐在轮椅上玩这个太难了。
他不好发力,手劲儿也不够,每次我轻轻一打,他的四角炮就翻面了。
看着他略显失落的眼神,我心软了。
我开始故意放水,把我的四角炮扔得软绵绵的,或者故意打偏,让他勉强能赢几个回合。
我们就在那片水泥地上,玩得“有来有回”,这都是我在让着他。
我想和他玩点更热闹的,比如丢沙包、踢石子,或者是跑跑跳跳的游戏。
可是,看着他那两条直挺挺的腿,我知道那些游戏对他来说是种残忍。
我甚至不敢在他面前蹦跳得太欢实。
最后,我们只能玩打弹珠。
这游戏他还能勉强参与,他可以撑着身子趴在地上,眯着眼瞄准,用手指弹出去。
我也只能跟着趴在地上,故意把弹珠弹得歪歪扭扭,假装我们打得难解难分。
虽然我在放水,但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善意。我们没怎么聊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偶尔说几句学校的事。
那天晚上,天气闷热,屋里待不住。十一摇着轮椅,把我带到了他家那破败的小院子里。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没了叶子,遮不住点点星光。
我们躺在凉席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河驼镇的星星没有竹苑村亮,因为空气里有粉尘,环境不如竹苑村。
“你在岚水镇小学读书,好玩吗?”十一突然问我,打破了沉默。
我翻了个身,说:“还行吧,就是老师凶。不过我们班有个同学特别搞笑,上课老是放屁,老师还以为是椅子响。”
十一听了,嘿嘿地笑了几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点凄凉:“我们学校也挺没劲的。老师总让我在教室里坐着,不让我出去玩,怕我摔着。”
我们又聊了一些琐碎的小事,关于课本,关于哪个老师留的作业多,关于夏天的知了和冬天的雪仗。
聊着聊着,话题就枯竭了。
十一似乎习惯了沉默,他安静地看着星星,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深邃。
我也闭上了嘴,静静地看着夜空。凉爽的夜风稍微驱散了夏天的闷热,那个时候,晚上看星星是人们常干的惬意事。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的矮墙那边,传来了几个老太太压低了声音的闲聊声。
那种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八卦兴奋劲儿,清晰地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个矿场的女老板和之前的工头有一腿。”一个尖细的声音开了头。
“咋没听说呢!那个工头老婆还知道了,前段时间还跑矿场里闹了一场,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另一个沙哑的声音接茬。
“据说他老婆还是个纺织厂的工人呢,勤勤恳恳的,哪像那个工头,当了工头就忘了本,和女老板搞在一起,真是当代陈世美,发达了就忘了糟糠之妻。”
“据说他老婆还是个纺织厂的工人呢,勤勤恳恳的,哪像那个工头,当了工头就忘了本,和女老板搞在一起,真是当代陈世美,发达了就忘了糟糠之妻。”
“是啊,是啊。那个女老板我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换工头了,说不定又是看上人家技术了,学完技术就一脚踢开,过河拆桥呢。”
“对啊,我看她就是卖的,还老板呢,又当又立罢了。长得倒是挺俏,没想到骨子里这么烂。”
“她老公还不知道呢,整天吊儿郎当的,像个龟公一样在河边钓鱼,也不管管。”
“我看他是知道,装不知道呢。还不是为了工头那点爆破技术,要么就是为了省点工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呗。”
“嘘,小声点,他儿子就在隔壁那个断腿家呢,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那断腿也是看上人家有钱了。”
“怕啥,小孩子懂个屁……”
那些话语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钝刀,不是割肉,而是慢慢地锯着我的骨头。
我躺在凉席上,浑身僵硬,血液似乎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变得冰凉。
十一没有说话,他转过头,借着微弱的星光,我能看到他那双清澈又带着点同情的眼睛正看着我。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
我是那个老板的儿子,我是那个“龟公”的儿子,我是那个“烂”女人的儿子。
我之前在竹苑村,听到有人嚼舌根,我敢冲上去骂。
可在这里,在这个陌生的河驼镇,在这个背后议论的人是我最亲的人的时候,我怂了。
我没有底气再像之前那样发脾气,那些话里,也有一部分是真实的,李国华确实和母亲有一腿,李国华确实技术好,母亲也确实和他断了。
虽然我不知道细节,但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让我无地自容。
我猛地从凉席上坐起来,一句话也没说,甚至不敢看十一的眼睛。我怕从他的眼里看到鄙视,或者更让我难受的同情。
“我回去了。”我丢下这句话,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
我没等十一回应,拔腿就跑。
我穿过黑暗的小巷,跑回了母亲租住的那排平房。
我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撞破胸膛。
我躲在门后,大口喘着气,耳边还回荡着那些老太太恶毒的话语。
那一晚,我没敢面对母亲,也没敢面对老爸。
我躺在简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起母亲在矿场里威风凛凛的样子,想起她拿着图纸指挥老张的样子,想起她给我夹菜时温柔的样子。
可那些画面现在都被那些闲碎语给污染了。
第二天,我没再去十一的家。
我甚至绕着路走,生怕再遇见他。
我知道这很懦弱,也很没义气,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他是残疾人,不能跑不能跳,只能待在那个村子里,听那些闲碎语长大。
而我,作为一个“罪人”的儿子,又有什么资格成为他的朋友,让他再背上和“妓女”儿子玩的名声。
我在河驼镇的日子,因为那一晚的闲话,变得沉重起来。
我虽然还在矿场里晃荡,虽然还在看母亲指挥工作,但心里多了一层阴影。
那层阴影不是来自李国华,也不是来自那个新工头,而是来自那些藏在暗处的、冰冷的目光和嘴巴。
我再也没有去过十一家的院子,再也没有和他打过弹珠,也没有再听过他讲河驼镇小学的趣事。
那个十一岁的大男孩,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孤独身影,就这样在我的记忆里定格在了那个夏夜。
他看着星星的眼睛,和那些老太太恶毒的嘴脸,成了我对河驼镇最深刻、也最痛苦的记忆。
那个暑假,我在河驼镇,看着母亲从一个依赖工头的老板娘,变成了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矿场主人。
我也从一个心里藏着秘密的九岁孩子,开始懂得了生活的不易和坚强的意义。
那座被炸开的山头,见证了我的成长,也见证了一个母亲的蜕变。
至于十一,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没有脸面面对他,而且和他一起会让他承受更多的闲碎语,我也希望他的父母以后能赚到大钱,带他离开这里生活。
离开这些落后的,全是毒舌妇的农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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