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她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她大概以为我还在为那个“白色的鬼”担惊受怕。
“行吧,回去也好。”母亲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但更多的是对这个“不懂事”的儿子的无奈,“健海,你看好他。别让他乱跑,晚上睡觉记得关窗,岚水镇那边晚上有风,不行就去医院看看。”
老爸连连点头,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那个充满罪恶的河驼镇,坐上了回岚水镇的中巴车。
车子摇摇晃晃,载着我和那个沉重的秘密,驶向所谓的“家”。
竹苑村,我家是村里少有的三层洋楼。
在2000年,这栋房子绝对是农村里的豪宅,红砖碧瓦,气派得很。
村里人都说我们家发达了,说我奶奶和母亲有本事。
可我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这栋房子对我来说,更像是一座用谎和背叛堆砌起来的堡垒。每一块砖,都沾着李国华的汗水和母亲的香水味。
回到家,老爸被母亲叮嘱要看着我,像个监工一样在我房间里进进出出,一会儿问我饿不饿,一会儿问我渴不渴。
他那副殷勤的样子,看得我心烦意乱。
“我没事!”我终于忍不住,冲他吼了一声,“你别在这儿晃来晃去的,看着就烦!”
老爸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大概是觉得我还在闹别扭:“行行行,爸不烦你。我看你也没事,那我出去溜达溜达?隔壁老王喊我去打牌呢。”
他倒也乐呵,把我的愤怒当成了“没事”的信号,抓起帽子就出了门,嘴里还哼着那首跑调的《水手》。
看着他关门的背影,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这就是我的父亲,整天吊儿郎当,一个对危险毫无察觉,对背叛一无所知的乐天派。
我搬了条小椅子,独自走到了屋前不远处的小竹林口子处。
竹林连着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旁边是一条铺满石子的小路。
有一小片竹林是我家的,夏天坐这里面,凉风习习,确实挺不错的。
我常在这里玩,捉迷藏,抓知了。
但现在,这里却成了我唯一的避难所。
我坐在竹林的阴影里,看着远处的山,发着呆。我想起河驼镇那个惨白的山头,想起那个废弃的房间,想起母亲那张让我感到陌生的脸。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随便哭了。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传了过来。
竹林的另一边,十几米远的地方,坐着几个老太太。
她们是村里最遭人嫌弃的几个人,人称“竹苑三姑六婆”。
她们没什么事干,就天天坐在一起
聊这聊那,说这个不好,那个不好,白的说成黑的,天天风风语,胡编乱造,到处八卦。
以前我小,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她们笑得很大声。现在,我听懂了。
看我进了林子,她们就聊到了我。
“哎,你们看见没?刚才林家那小子,脸色白得吓人。”
“可不是嘛!我看他是中邪了。他家那钱来得就不干净,盖那么高的楼,也不怕压不住。”
“压不住?压得住压得住!你没看人家林家那媳妇,多漂亮,多能干!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压得住的。”
“嘘!小声点!你是说……张寡妇?”
我的心猛地一跳。
张寡妇,是我们村以前的一个传说。
一个死了丈夫的漂亮女人,后来跟村里好几个男人不清不楚,最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搬走了。
“可不是嘛!”一个尖嗓门的老太太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还是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你们看林家那媳妇,比张寡妇年轻时还漂亮!那脸蛋,那身段,啧啧……”
“就是就是!还有林家那老太太,夏寡妇,也是漂亮的很。克夫命!克夫命懂不懂?”
在这种死八婆眼里,长的漂亮,丈夫早死就是克夫,这种人真的恶心。
“哎哟,这娘俩,一个是克夫,一个是克子?难怪林家那小子看着这么可怜。”
“可怜什么啊?我看她们家有钱,早早就盖了三层洋楼。这钱哪来的?肯定是卖的呗!不然就凭林家那男人,能赚这么多?”
“对对对!肯定是卖的!婆媳俩打扮的那么好看,肯定都是卖的!”
“对对对!肯定是卖的!婆媳俩打扮的那么好看,肯定都是卖的!”
她们越聊越激动,内容越来越不堪入耳。
我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她们在说我奶奶,说我母亲。
说我那个爷爷早就去世,一个人拉扯大父亲和姑姑们,一辈子要强的奶奶,是克夫的扫把星。
说我那个虽然出轨、但在我心里至少还是个“老板娘”的母亲,是卖的。
她们把所有的不幸和财富,都归结于女人的“不检点”。她们用最恶毒的语,编织着最荒谬的谎。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我撞翻在地,发出“哐当”一声响。
那几个老太太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冲过去,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狗,冲到她们面前。
“你们才是卖的!你们全家都是卖的!”
我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也带着愤怒。
几个老太婆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到了,面面相觑。
“哎哟,这小鬼头,嘴巴怎么这么臭?谁教你这么说话的?”一个老太太回过神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我指着她们,眼泪夺眶而出,但我顾不上擦,“你们说我奶奶,说我妈妈!你们是坏人!是八婆!”
“我们说什么了?我们什么都没说啊!”那个尖嗓门的老太太开始装傻,眼神闪烁,“小孩子家家的,听风就是雨,是不是发烧了?”
“你们说我们家的钱是卖来的!说我奶奶是克夫!说我妈妈是……是那个!”我气得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把她们撕碎。
“哎哟,这孩子,真是没教养!”另一个老太太帮腔道,“我们就是随便聊聊,谁说你们家了?你可不要乱说话。”
“你们就是说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流着眼泪,把她们臭骂了一顿。我把我能想到的所有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我说她们是长舌妇,是嚼舌根的蛆,是村里最大的祸害。
她们被我骂得一时语塞,大概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能爆发出这么大的能量。
“哼,没教养!真是没教养!”那个尖嗓门的老太太终于找到了反击的借口,“看看,这就是林家教出来的好儿子!嘴巴这么臭!难怪没人跟他玩。”
“我不需要你们教!也不需要你们可怜!”我吼道,“你们要是敢再背后说我奶奶和我妈的坏话,我就……我就打死你们!”
我挥舞着拳头,虽然只有八岁,虽然我的拳头软绵绵的,但那股狠劲儿是真的。
她们被我吓住了,往后退了退。
“行了行了,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她们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下,“我们走了,省得在这儿惹一身骚。”
她们收拾起小板凳,骂骂咧咧地走了。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赢了。
我把她们骂跑了。
可是,我心里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快感。
因为我知道,她们嘴里的那些话,虽然难听,虽然恶毒,但有一部分,是事实。
母亲确实和李国华有染。我们家的豪宅,确实建立在谎之上。
她们是胡说八道,但她们的胡说八道,却无意中戳中了部分真相。
这才是最让我感到绝望的地方。
我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为奶奶哭,为母亲哭,也为自己哭。
奶奶是清白的,她一生辛苦,当保姆伺候别人,拉扯大几个子女,小洋楼也有她一部分钱,却被人说成是克夫的扫把星。
母亲是不清白的,她背叛了家庭,背叛了爱情,却还要被人用另一种方式侮辱。
而我,夹在中间,像个笑话。
我恨那些死老太婆,恨她们的无知,恨她们的恶毒。但我也恨我自己,恨我为什么知道了那么多,恨我为什么无力改变这一切。
如果我没有缠着老爸要去河驼镇,如果我没有撞破母亲的秘密,如果我依然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该有多好。
如果我没有缠着老爸要去河驼镇,如果我没有撞破母亲的秘密,如果我依然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该有多好。
那样,我就可以把她们的话当成放屁,一笑了之。
那个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上,也压在我的喉咙里。
直到这一刻,我对着那几个老太太发泄出来,我才觉得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但这种舒服,是建立在更大的痛苦之上的。
我慢慢地走回家里。
天已经黑了。
老
爸还没有回来,大概还在邻居家打牌。他一定玩得很开心,赢了几把,或者输了几把,但这对他来说,几乎就是生活的全部。
我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
镜子里的我,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个鬼。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起了母亲。
她现在在干什么呢?是在和李国华幽会,还是在矿场里处理公务?她会不会想起我?会不会觉得愧疚?
我想她不会,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她的奸情。
我回到房间里,躺在床上。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耳边全是那几个死八婆的声音。
“卖的……克夫……不干净…"
这些词像苍蝇一样,在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捂住耳朵,但没用。
我开始怀疑我的父亲。他真的那么傻吗?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他其实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为了这个家,为了那点可怜的面子?
我开始怀疑我自己。
我是不是也是这个肮脏交易的一部分?
我住着这栋豪宅,穿着名牌衣服,吃着好吃的,这些钱,是不是都沾着李国华的汗水和母亲的耻辱?
我想起白天在竹林里,我对那些死八婆的愤怒。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真相是残酷的,像一把刀,把我的世界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光明,是竹苑村的宁静,奶奶的慈祥,老爸的傻笑,是学校的课本。
一半是黑暗,是河驼镇的惨白,是母亲的喘息,是那几个老太太恶毒的预。
我夹在中间,无处可逃。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老爸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他大概又输了不少钱,所以早上没精打采的,坐在院子里抽烟。
看到我出来,他勉强笑了一下:“儿子,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了?又不高兴了?”老爸掐灭了烟头,“是不是还在想那几个老太太的话?别理她们,她们就是嘴碎,村里人都知道。”
他知道了。
他昨晚回来,或者今早出去,肯定听到了风风语。
但他没有愤怒,没有去找那几个老太太理论,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别理她们”。
别人说他母亲和妻子,说她们是卖的,他居然就可以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略过,这就是他的处理方式,真是窝囊!
要是被我再听到,我一定把她们嘴巴撕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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