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丽君的歌从喇叭里飘出来。
混着铜锅翻滚的热气、粗瓷海碗狂飙互碰的脆响。
把这西北荒漠的严寒挡在了门外。
克劳斯穿着李建国送他的军绿棉袄,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
“各位同事!”
他那口陕西味儿的普通话,比半年前又进步了不少,
“今天这个……这个机子,跑起来咧!”
他举起搪瓷缸,脸涨得通红:
“我在慕尼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号弄法。”
“你们华国人,忒……忒厉害咧!”
桌上轰地爆发出一阵哄笑。
赵强已经喝了半斤,拉着江俊的胳膊不撒手。
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老江,你那光栅尺,绝了。”
江俊被他摇得眼镜都歪了。
只好拿筷子敲他脑门:
“行了行了,你松手,我夹肉呢。”
刘大姐端着一盘盘切好的水果过来,往每桌放一盘。
嘴里还在念叨:
“少喝点,少喝点。”
“明天还上班呢。”
没人听她的,酒碗碰得震天响。
林希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半碗西凤酒和一碟花生米。
他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帮人。
看着那一双双生满老茧的手,看他们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铁屑,看他们被西北风刮得黑红的脸。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挑了挑。
而此时他的脑海深处,直播间弹幕正在刷屏。
牛逼啊主播!伪五轴跑通了!!!
等工艺参数再打磨打磨,数控系统的算法迭代跟上,真五轴就是时间问题了!
绝绝子!83年用16位芯片搞出3+2联动,比我毕设难十倍不止
主播你看看你身边这些人,一个个跟拼命三郎似的,有啥吃不了的苦啊
林希端起碗,抿了一口酒。
辣。
烈酒一线喉。
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火辣辣的,却又暖透了五脏六腑。
“敬你们。”他在心里轻声说。
......
何振华平时极少碰酒,今晚也破了例。。
脸颊微红地端着碗走过来,坐在林希对面。
“走一个?”
林希刚把碗举起来。
“砰――”
食堂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推开。
狂风夹杂着零下二十度的冰碴子直接灌了进来。
瞬间把屋里的热气撕开一条口子。
张正国站在门口。
军大衣的肩膀上全是雪。
帽檐压得很低,但遮不住他铁青的脸色。
他没看任何人。
鞋底带着冰雪在水泥地上踩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径直穿过两排酒桌。
走到林希面前,停下。
“别喝了。”
就三个字。
如同被人猛地拔了电源插头。
食堂里的笑声、划拳声戛然而止,连收音机里的歌声都显得突兀起来。
所有人举着碗的手悬在半空。
赵强碗里的酒晃了出来,滴在桌上,他浑然不觉。
李建国慢慢放下筷子。
克劳斯把搪瓷缸子无声地搁回桌面。
张正国盯着林希,声音压得很低:
“出来一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