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大臣的警觉与懊悔
七月十四日,京师的天又热了起来。
昨日的凉爽像是老天爷打了一个盹,醒来之后又恢复了盛夏的威严。天才蒙蒙亮,空气里就已经裹上了一层黏稠的热气。
紫禁城的红墙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被烤透了的砖窑。宫道上的砖缝里,蝉鸣声从一早就开始响,吵得人心烦意乱。
内阁值房里,三位大学士已经坐了很久了。
首辅刘健坐在中间,左手边是次辅谢迁,右手边是李东阳。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准确地说是从七月十三日晚上开始,就一直没有好看过。
桌上摊着一叠文书,有通政司送来的,有吏部送来的,有兵部送来的,还有东厂和锦衣卫送来的——当然,东厂和锦衣卫的消息,已经不是他们能完全掌控的了。
刘健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书,看了一眼,又放下。他又拿起。金质的、银质的、铜质的,一共三十八枚。”
“正面刻着‘忠君爱国’,背面刻着‘大明正德’。宴席上,陛下亲手给每一位边将戴上了勋章,亲手叫出了每一个人的名字。”
谢迁的眼皮跳了一下,亲手戴勋章,亲手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这不是普通的赏赐,这是施恩,是拉拢,是收买人心。
那些边将在边关苦寒之地卖命多年,何曾受过这样的礼遇?皇帝这一手,比赏银子更管用。
“还有,”刘健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只有三个人能听见,“前几天,陛下接见了藩王宗亲。襄陵王、兴王、楚王、宁王、安化王——五位藩王,被陛下单独召见,在乾清宫谈了很久。谈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谢迁的脸色变了,襄陵王是宗室中的长者,兴王是皇帝的亲叔父,楚王是四朝元老——这三个人在宗室中的分量,重得不能再重。
皇帝单独召见他们,还谈了那么久,到底在说什么?
刘健继续说:“陛下还召见了魏国公徐俌、定国公徐光祚,以及李璇、汤绍宗、常复、邓炳这四个开国国公之后的指挥使。同样是单独召见,同样是谈了很久,同样没有人知道谈了什么。”
谢迁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魏国公、定国公,那是中山王徐达的后代,是勋贵中最核心的力量。
李璇、汤绍宗、常复、邓炳,那是昔日曹国公、信国公、鄂国公、卫国公的后人,是开国功臣的血脉。
皇帝把这些人都叫来,一个一个地见,一个一个地谈,这是想干什么?
刘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他想起弘治十八年五月,先帝驾崩的那个夜晚。
他和谢迁、李东阳三个人跪在先帝床前,先帝拉着他的手,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东宫年幼,好逸乐,卿等当以社稷为重,时时规劝。”
他记得自己当时跪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砖石,心中涌动着一种沉重的使命感。
他对自己说,一定要辅佐好新帝,一定要守住先帝留下的江山,一定不能让文官百年的心血毁于一旦。
可现在,他才发现——新帝不需要他的辅佐。
新帝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班底,自己的布局。从登基的,叫他们的名字——这是什么意思?
谢迁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那种不安,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
他想起自己当初在诏书上写下的那个“可”字,想起自己当初说的“新帝刚刚登基,?
叫名字?
那是皇帝的恩遇,是天子对臣子的礼遇。皇帝尊重功臣,记得他们的名字,谁能说半个不字?
没有。
一件都没有。
皇帝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情理之中,都在规矩之内,都挑不出毛病。
可正是这种“挑不出毛病”,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
因为这意味着,皇帝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少年意气,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有意为之。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规则之内,都在情理之中,都让你找不到反对的理由。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刘健的心里猛地一沉,他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皇帝根本不需要他们。
皇帝有自己的班底,有刘瑾在司礼监,有马永成在东厂,有谷大用在西厂。
皇帝有藩王的支持,有边将的效忠,有勋贵的追随。
皇帝什么都有了,还要他们这些文官做什么?
他们的权力,从何而来?
刘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的权力,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大的才能,不是因为他们有多高的品德,而是因为——他们是皇帝唯一能见到的人。
皇帝见不到藩王,见不到边将,见不到勋贵。
皇帝能见到的,只有他们这些文官。
所以皇帝只能信任他们,只能倚重他们,只能按照他们的规矩来治理天下。
他们上可以代行天子皇权,驭使边将勋贵;下可以代边将勋贵之心,以逼皇帝。
这就是他们的权力所在,这就是他们能够压制武将、压制宗室、压制所有人的根本原因。
可现在,皇帝在打破这种隔绝。
皇帝亲自去见藩王,去见边将,去见勋贵。
皇帝亲手给他们戴勋章,叫他们的名字,赏他们银子。
皇帝亲手给他们戴勋章,叫他们的名字,赏他们银子。
皇帝在告诉他们——朕知道你们,朕记得你们,朕在乎你们。
如果皇帝真的绕开他们,直接和边将、勋贵、藩王建立联系,那他们这些文官还如何辅助新帝治理大明!
刘健睁开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他的声音很低,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们都小看了陛下。”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谢迁的身体微微一震,李东阳的手指在袖子里停住了。
刘健的声音很低,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先帝驾崩的时候,陛下才十五岁。我们都以为,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我们需要替他治理天下,需要替他做决定,需要替他挡住那些不该让他知道的事情。”
“我们以为,他会像先帝一样,倚重我们,信任我们,按照我们设定的路线走下去。”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可我们错了,从登基的
内阁大臣的警觉与懊悔
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李东阳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刘健和谢迁脸上扫过,语气平静道,“事已至此,我们只能想办法补救。”
刘健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要补救,问题是——怎么补救?
藩王已经入京了,边将已经入京了,勋贵已经入京了。
皇帝已经见过他们了,已经和他们谈过了,已经拉拢过他们了,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刘健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大朝贺一结束,立刻让藩王、边将、勋贵返回各地。他们在京师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让他们回去,回到各自的封地、各自的边镇、各自的衙门里去。离京师越远越好,离陛下越远越好。”
这是?
他一个人占了宣府镇总兵官的位置这么多年,底下多少人眼红?只要放出风声去,有的是人愿意递材料。
王玺是大同总兵,将门出身,根子深,不太好动,但也不是不能动。
大同镇的军饷拖欠了那么久,士卒逃跑了那么多,边墙塌了那么多处——这些事,总要有人负责。他王玺就算不是主责,一个“督管不力”的罪名,总是跑不掉的。
仇钺——一个冒名顶替的指挥佥事,真以为我们不知道他的底细?江都仇氏?他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佣兵,冒了别人的名字,占了别人的职位,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这种事,平时他们不提,是给他留面子。真要是撕破脸,仇钺连指挥佥事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