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木鸟,通体泛起诡异的红芒,双翼疯狂一振,掀起大片的飞石与气浪。
但这位活了半辈子、在朝廷里见惯了风浪的鲁班门机关大宗师,又岂是愚忠鲁莽之辈?
当他发现战局已经因为林鹤山和地字牌高手的背叛而无力回天时,他便清楚,留下来死战,只有全军覆没这一个下场。
云海天和白乔松体内的剧毒已经侵入骨髓,这两尊最强的战力注定无法再突围了。
甚至连敛尸房这边来的另外三名刚初入神顶境的地字牌,此刻也脸色惨白,彼此眼中尽是退意与骇然。
“我大乾立国,何曾向这等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低过头?天监司的道友,敛尸房的同袍!今日局势已至绝境,退无可退!老夫添为工门一脉大宗匠,愿以这把老骨头为诸位铺路!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结千机大阵,哪怕是粉身碎骨,也要让这群畜生知道我大乾的脊梁有多硬!!!”
这番话,伴随着孔游口中狂喷的鲜血,犹如一记战鼓,狠狠捶打在残存的每个人心头。
“孔老高义!我等晚辈,岂敢贪生!”
“跟他奶奶的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剩余的天监司术士也纷纷咬破指尖,将精血涂抹在符之上。
所有人都知道,连高高在上的地字牌大佬都要豁出命去玉石俱焚了,他们如果再有半点保留,今天绝对十死无生!
“起!!!”
孔游仰天怒吼,双手猛地向上一抬。
那只在他身后刚刚拼装完成、翼展长达五丈的暗金色“木鸢”,猛然爆发出刺目的阵纹灵光。
木鸢的双翼猛地一扇,卷起一阵狂暴的飓风,竟然承载着孔游那瘦削的身躯,犹如一道逆飞的流星,直冲云霄!
“想跑?老匹夫,你这口才倒是不错,可惜不过是贪生怕死之徒!”
发鬼宇文赫发出一声沙哑的狞笑。
那原本在废墟里大肆啃噬大乾兵卒的满头黑发,在这一刻瞬间冲天而起,竟然化作了一个长达十丈、疯狂旋转的漆黑发丝钻头!
“轰隆!”
半空中爆开一团极其刺目的火球。
那耗费了孔游无数心血的巨大木鸢,在发鬼这蓄谋已久的恐怖一击下,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便直接在半空中解体,化作了漫天燃烧的木屑和火雨,纷纷扬扬地洒落而下。
“孔前辈!!!”
所有的目光,都被那半空中炸裂的火花死死吸引。
然而。
躲在外的陈谦,却在这一刻,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陈谦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只被发鬼打爆的巨大木鸢上,根本就没有人!
那只不过是一个披着孔游长袍的空壳木偶!
陈谦的目光猛地一转,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战场另一侧的异动。
在距离木鸢爆炸点相反方向的极低空处,一道极其隐蔽的灰暗身影,正背生四只由极其轻薄的兽皮和精密竹架打造的滑翔机关翼,犹如一只夜色下的蝙蝠,贴着翻滚的毒雾边缘,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外疯狂逃窜!
声东击西!金蝉脱壳!
那位刚才还正气凛然、口口声声要“粉身碎骨、展示大乾脊梁”的孔游大宗匠,竟然用一个极其逼真的假动作?
他自己,跑了!
“卧槽……”陈谦在心底暗骂了一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满嘴的家国大义!
“哈哈哈!好一个大乾风骨!好一个宁折不弯的鲁班门!”
前朝亲王阵营中,那名罗生教的护法显然也察觉到了孔游的逃遁,他并没有去追,而是发出了极其不屑的狂暴嘲笑声,那声音夹杂着真牛榱苏稣匠。
“看看你们拼死效忠的所谓大宗匠!不过是个贪生怕死、出卖同袍的老鼠!
你们这群被当成弃子的蠢货,还不明白吗?”
这句话,犹如一盆夹着冰碴子的粪水,兜头浇在了残存的人头上。
“你不得好死!”一名天监司的术士精神彻底崩溃,仰天凄厉地咒骂,但下一秒,他的头颅就被齐根斩断。
现场的厮杀,进入了一种极其惨烈且畸形的白热化。
高空中,云海天和白乔松彻底开启了暴走模式。
白乔松浑身浴血,燃烧着最后的本源心火,手中红缨枪犹如怒龙般死死拖住了柳自在和那名背叛的敛尸官。
云海天白发狂舞,哪怕毒血已经蔓延到了他的眼窝,他依然强行催动着那一挂残破的剑气长河。
“杀!杀!杀!!!”赵宪云双目赤红,不顾一切地催动引雷法,水缸粗细的紫霄狂雷不分敌我地疯狂砸落在战阵中央。
面对这等困兽之斗,罗生教护法那隐藏在面具下的双眼中,闪烁着极其阴毒的幽光。
他双手虚按,一股带着极其诡异魔力的音波,犹如情人的呢喃,在每一个耳畔响起:
“大可不必如此。大乾已经抛弃了你们,你们又何必为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狗官,拼上自己大好的性命?”
“本教再次承诺,只要你们此刻放下兵器,自愿退下阵来,本教既往不咎!不仅保你们性命无虞,待我教归来,尔等皆可受教主福临!”
这声音中,夹杂着罗生教极其恐怖的“惑心咒”。
它就像一把极其柔软的刷子,一点点刷去众人心中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
在这等绝境下,人性的复杂与脆弱被放大到了极致。
有人双眼猩红,一边疯狂挥刀砍碎面前的邪祟,一边咳着血怒吼:“放你娘的屁!老子生是这身黑甲的人,死是这身黑甲的鬼!想让老子投降,下辈子吧!”
但这硬汉的豪壮语还未落下,发鬼的一缕黑发便如钢针般洞穿了他的喉咙,尸首分离。
残酷的死亡就在眼前,而生存的诱惑就在耳边。
恐惧,那是一种能将人骨髓都冻结的惊悚感。
面对那漫山遍野杀之不尽的敌人,面对那居高临下犹如神明般的敌人,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哐当。”
一声极其刺耳的兵器落地声。
一名浑身是伤、名叫李炮的敛尸官,突然扔掉了手中卷刃的朴刀。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满是血污的泥水里,双手抱头,嚎啕大哭起来:
“我不打了……我不打了!我还不想死……我家里的婆娘刚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我还没见过他一面啊!我投降!我愿降!”
这一声投降,就像是瘟疫一般,瞬间在残阵中撕开了一道致命的口子。
“李炮!你他娘的在干什么?你难道信了那妖人的鬼话?!”
旁边一名同袍目眦欲裂,不敢置信地看着昔日里那个豪爽的汉子。
“只要原地不动,不需要你们做任何事。”罗生教护法的声音越发轻柔,“你们看,只要不抵抗,我教便绝不出手。”
果然,那些围攻上来的骨煞在得到命令后,竟然真的绕开了跪在地上的李炮。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
接二连三地,又有四五个意志崩溃的术士和敛尸官扔掉了兵器,瘫坐在地。
防线,彻底崩盘。
……
不远处
“林鹤山……孔游……这些畜生!”
李博君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咔咔”作响,鲜血从牙龈渗出都浑然不觉。
顾长风则是浑身冷汗直流,犹如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的嘴唇不住地哆嗦:“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军心已散,云爷和白前辈撑不了多久了。等他们一死,这大阵里的所有活物,都会被吞噬。”
于辞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陷肉里。
他没有说话,但眼底那深深的绝望与悲凉,已经说明了一切。
“别特么在这里悲天悯人了,还是先顾好我们自己吧!”
陈谦的声音犹如冰窖里的寒风,瞬间将三人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陈谦猛地握紧了手中的陌刀,双肩之上那两团无形的炽热灯火,在黑暗中猛然暴涨。
他的眼神如狼似虎地死死盯着密林。
因为刚才的激战,大阵的安全区已经被压缩到了极致!
那漫天翻滚的暗红毒雾,距离他们藏身已经不足十丈!
由于空间被极度挤压,那些没有脑子、只知道嗜血的低级邪祟、骨煞、游魂,像被赶鸭子一样,密密麻麻地涌向了这片最后的区域。
虽然大批的怪物被核心战场的声响吸引了过去,但依然有数十只散发着浓烈尸臭的鬼东西,顺着活人的气血味道,盯上了陈谦他们藏身!
“嘶嘶!”
三头体型犹如牛犊、浑身长满黑色肉瘤的尸狼,流淌着绿色的涎水,率先从黑暗中扑了上来。
紧随其后的,是七八具手持残破兵器的前朝骨煞。
“给我滚!”
陈谦发出一声犹如虎啸般的狂吼,没有丝毫退缩,合身撞入了怪物的群落之中!
“轰!”
一记刚猛无匹的鞭腿,直接抽碎了最前面那头尸狼的头颅。
陈谦手中的陌刀犹如翻滚的绞肉机,在刀锋上拉出一道道刺目的赤红匹练。
“咔嚓!咔嚓!”
刀起头落,骨渣横飞。
陈谦犹如一尊不知疲倦的铁塔,将那些试图冲上来的邪祟极其暴力地斩碎、劈飞!
但情况依然在急剧恶化!
鬼东西越来越多了。
四面八方的黑暗中,亮起了一双双猩红或幽绿的贪婪眼眸。
这边的战斗虽然惨烈,但在那群大人物眼中,不过是几只蝼蚁在垂死挣扎,根本没有人在意。
陈谦额头青筋暴起,双臂的肌肉因为高强度的挥刀而发出不堪重负的酸痛。
他现在虽然踏入了双灯境,肉身极其恐怖,但他最大的短板也在此刻暴露无遗。
他除了那套《青乌杂摄手札》里的阵法,根本没有掌握任何大范围的法门!
面对这种犹如潮水般的兽海战术,单体攻击再强,也终究会有力竭被淹没的时候。
“噗嗤!”
就在陈谦一刀劈碎一头铁尸的空档,一只犹如隐形般的隐煞夜影,悄无声息地从侧后方的岩壁上滑落,那尖锐的利爪直接抓向了躲在后方的顾长风。
“小心!”于辞大吼一声,想要推开顾长风,但他骨断筋折,根本使不上力气。
顾长风虽然拼命偏过头,但那利爪依然擦着他的脸颊划过。
“啊!”顾长风惨叫一声,半边脸瞬间被撕下了一大块皮肉,鲜血犹如决堤般狂涌而出,深可见骨。
血腥味一出,那些邪祟更加疯狂了!
“吼!”
一头体型极其庞大、浑身长满骨刺的变异尸熊,猛地撞开了前方的骨煞,那犹如磨盘般的熊掌,带着呼啸的腥风,狠狠拍向了灵力枯竭的李博君的天灵盖!
陈谦被七八只尸狼死死缠住,回援已经来不及了。
“完了!”李博君看着那落下的巨大熊掌,瞳孔瞬间涣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