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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半步双灯

十丈之外,发鬼宇文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那由无尽怨气凝聚而成的黑色长发,此刻被蚩云烈的毒火烧得千疮百孔,如同被狗啃过一般狼狈。

死死盯着对面的苗疆老怪,猩红的眼白中透着浓浓的忌惮。

若非他急中生智喊出那句话,今天这具好不容易凝聚出的怨煞之体,恐怕真要交代在这老疯子手里。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蚩云烈这才稳住蛊虫。

但此刻,地面上陈谦的处境,却比被架在火上烤还要煎熬一万倍。

他死死低着头,将大半个身子隐藏在冷杉树粗壮的树根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制到了近乎龟息的地步。

就在这时,半空中的宇文赫似乎是为了确认周围是否还有蚩云烈的帮手,那双没有瞳孔的猩红眼眸,居高临下地扫过了下方的战场。

当他的目光掠过天监司众人退守的东南角,最终缓缓移动,落在孤零零盘腿坐在毒雾边缘的陈谦身上时。

宇文赫的目光,突然顿住了。

一股犹如实质般的阴冷眸子,瞬间舔舐过陈谦的全身。

树干后,陈谦浑身的汗毛在刹那间根根倒竖!

他的心脏猛地收缩,手心里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半空中那只恐怖的发鬼,正在死死地盯着他。

“咦?”

宇文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惊疑。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下方那个年轻人时,一股极其诡异的熟悉感,突然从他那混乱的怨气记忆中升腾而起。

那种感觉很模糊,就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人。

尤其是那个年轻人身上若有若无的一丝旁门左道的气息,总让他联想起不久前那本该让王爷夺舍的身子。

宇文赫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漫天黑发犹如触手般缓缓蠕动,似乎想要降下身形,去把那个年轻人抓上来仔细看个究竟。

陈谦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

“被认出来了吗?如果他现在指认我,蚩云烈这老怪物立刻就会明白我刚才在说谎!”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绝命时刻!

陈谦体内,那只刚刚吞噬了海量九阴蛊瘴、吃饱喝足的金蚕蛊,终于将最后一丝提纯的生机,轰然反哺进了陈谦的四肢百骸!

“嗡!”

陈谦只觉得体内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轰鸣。

那股庞大的纯粹生命力,犹如决堤的洪流,瞬间冲破了他体内几处原本闭塞的经脉。

在这股力量的疯狂冲刷下,陈谦那原本因为纸化而变得干瘪苍白的肌肤,竟在瞬间焕发出了极其饱满的莹润光泽!

他原本略显瘦弱的骨架,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响,硬生生拔高了寸许,肩膀变得宽阔,肌肉在破烂的衣袍下隆起。

那双肩之上,那两团无形的本命灯火,此刻竟然燃烧得犹如两轮刺目的小太阳,散发出极其浑厚、刚猛的气血狼烟!

这哪里还是当初牛首村地下那个脸色惨白、瘦骨嶙峋、苟延残喘的旁门左道?

此刻的陈谦,气血旺盛!

半空中。

宇文赫那原本准备探下去的头发,在触碰到陈谦那炽热刚猛的巅峰气血后,又缩了回来。

“嗤……本将真是被这老疯子打出幻觉了。”

宇文赫在心底暗暗嘲笑了一下自己的疑神疑鬼。

那人早死了才对,怎么可能会完好无损的在那,还能从小老鼠变成大老鼠。

能从他们眼底下装死躲过去,那怎么可能?

更何况,那小子身上还残留着苗疆蛊术的气息,显然是这蚩云烈老怪物的晚辈。

宇文赫现在躲蚩云烈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去招惹他护着的人。

想到这里,宇文赫冷哼一声,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的蚩云烈:“老疯子,既然那女人没死,本将也不陪你疯了!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话音未落,宇文赫化作一团漆黑的怨气狂风,直接撞碎了远处的浓雾,头也不回地遁入了黑暗深处,只留下一串尖锐的狂笑声在林间回荡。

直到发鬼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中,陈谦才犹如一滩烂泥般,软绵绵地靠在了树干上。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在鬼门关前转了多大的一圈。

若真被发现,可就真的生不如死了。

“唰。”

一道干瘪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陈谦面前。

蚩云烈居高临下地看着陈谦,那双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诧。

他自然也察觉到了陈谦刚才那一瞬间的脱胎换骨。

但他并没有起疑,只当这是金蚕蛊在宿主体内激发出的某种护主潜能。

毕竟,作为万蛊之王,金蚕蛊的玄妙连他这个大宗师都无法参透。

蚩云烈枯瘦的手指一把抓住陈谦的肩膀,声音冷硬:“小子,跟老夫走!”

陈谦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东南角。

那里,孔游、费渔等人正在组织天监司和敛尸房的残兵败将,结成铁桶阵,抵御着如潮水般涌来的骨煞大军。

“自身难保,还管别人死活?”

蚩云烈冷笑一声,那干瘪的嘴唇扯出一个极其讥讽的弧度。

“这大阵已经彻底激活,最多再过半个时辰,他们全部都得死。”

话音未落,老人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挥。

“嘶嘶”

数以万计的幽绿色飞虫从他袖口狂涌而出。

蚩云烈扣着陈谦的肩膀,犹如一只巨大的黑蝙蝠,毫不犹豫地扎进了大山更深处的黑暗之中。

风声在耳畔呼啸,周遭的惨叫声被浓郁的毒雾逐渐吞没,直至微不可闻。

陈谦在蚩云烈幽绿色的蛊虫屏障内狂奔,感受着体内犹如江河般奔腾的炽热气血,脑海中却盘旋着一个极其骇人的死结。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开了口:

“前辈,晚辈有一事不明。”

蚩云烈连头都没回:“说。”

“这次行动,乃是朝廷三大衙门联手,光是半步神顶的高手就来了数位。进山之前,天监司的堪舆术士更是用寻龙尺将这方圆百里扫过不止一遍。”

陈谦死死咬着牙,眼中满是不解与愤怒,“这群前朝余孽就算再手眼通天,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在一座大山里布置下如此恐怖的九阴死阵,还能完美地避开所有侦查?”

蚩云烈的脚步没停,但喉咙里却发出一连串沙哑刺耳的怪笑。

那笑声在这死寂的毒雾林中,听得人毛骨悚然。

“愚蠢。”

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看穿世俗的残忍与冷酷,“你真以为,单凭这群见不得光的丧家之犬,有那个能耐蒙蔽天机?”

陈谦呼吸一滞:“您的意思是……”

“小子,你太小看你们朝堂上那些握笔杆子的活阎王了。”

蚩云烈枯瘦的手指随意掸了掸衣角沾染的骨灰,像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家长里短:“递刀子的人和动刀子的人压根就是一批人!近年来,敛尸房、天监司、巡天卫这几把悬在江湖头上的刀,磨得太锋利了,锋利到了已经开始威胁到握刀人的手。”

轰!

这几句话犹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陈谦的天灵盖上。

“这局棋,下得很大啊。”蚩云烈的声音犹如生锈的解剖刀,血淋淋地剖开了背后的真相,“前朝余孽想要削弱你们的力量复国,而你们自己内部也在互相捅刀子。”

“所以……”陈谦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朝廷……是故意让我们来送死的?”

“不然呢?大乾根本不在意死的是谁,甚至连你们的生路都不给。”

蚩云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们以为是在为身后的万家灯火拼命,殊不知在那些高居庙堂的大人物眼里,你们只是一群被明码标价、随时可以‘兑子’的肥猪。”

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陈谦的四肢百骸。

被敌人算计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当你在前线浴血奋战时,你的主帅却在背后亲手切断了你的粮草,甚至笑眯眯地帮你掘好了坟墓!

“待此间事了,若是你能活着出去,趁早脱了那身皮。”

蚩云烈给出了最后的忠告,“只要你还穿着那身官服,你就永远是棋盘上的死卒。”

陈谦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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