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煌煌,气氛却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僵持。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那片光幕消散后的空地上。
棋盘已经收起来了,只有青石地砖上残留的几道痕迹还在无声地昭示着方才那一局的真实存在。
乐正弘被扶回了自己的席位。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不可察地发颤。
他身边,有人递茶,有人低声问话,他都没有回应。
没有人知道光幕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了开头。
乐正弘身姿如松,落子如飞,陈谦佝偻着背,节节败退。
他们也看见了结尾。
乐正弘撞出光幕,瘫跪在地,嘶喊着“别碰我”。
而陈谦好端端地坐在原地,弯腰捡棋子,脸上一派云淡风轻。
从开头到结尾之间,那片光幕里究竟藏着什么,能将一个天一宗弟子的心防碾碎至此,没有人能说清楚。
但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地重新估量了一遍角落里那个青衫书生的分量。
拥护派的席位上最先响起笑声。
那笑声不高,却刻意放得足够让对面听见。
坐在前排的一个锦衣公子摇着折扇,侧头对身旁的同伴道:“乐公子这心性,看来还得多磨磨啊。天一宗的阵法固然精妙,可这布阵的人要是一惊一乍的,再好的阵也兜不住底。”
他旁边的同伴立刻接上,语气里的揶揄几乎不加掩饰:“可不是嘛。我还以为今天能见识到什么绝活,结果自己把自己吓出了局。倒是我们这边这位陈兄,从头到尾就没挪过窝。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考验谁的心性。”
这话像一把盐撒进对面的伤口里。
乐正弘一脉的几个年轻子弟脸色铁青,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张嘴想反驳,却被身旁年长些的师兄用眼神压了回去。
这里是将军府,坐在主位上的是骠骑大将军的嫡长子李慕云。
他们可以输,不能输不起。
但那股憋屈劲儿闷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明明是一局必胜的棋,明明从头到尾都是乐正弘压着对方打,怎么就忽然翻了?
那个敛尸房的小卒,那个下九流的泥腿子,他凭什么?
乐正弘的同门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冷哼一声,压着嗓子道:“不过是趁正弘大意,耍了些不入流的障眼法。真要凭真本事在棋盘上见真章,胜负尚未可知。”
可这话说出口,连他们自己那一桌的人都没有接。
李慕云在主位上看向陈谦,唇角微微扬起。
他等殿内的嘈杂稍稍平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像是在替所有人问出那个悬在半空的问题:“话说回来,陈兄,方才那局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这些在外头看的人,可都以为你要输了。”
陈谦放下手里的茶盏,转头看向李慕云,又扫了一眼满堂投来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开口时,语气随意。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手段。不过是个简单的幻阵罢了。”
继续说道:“方才入阵之前,我顺手布了几枚阵桩。诸位大概没有注意到,毕竟纸雀贴着地面飞,落脚又轻,不容易察觉。那几枚阵桩的位置,恰好卡在乐公子阵法的几个生门节点上。我做的其实不多,只是把他的阵法反过来接住了,然后用我自己的幻境盖了一层上去。”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斟酌什么。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看了对面乐正弘一眼。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能反切他的阵法,靠的不是我的本事,是乐公子自己掉以轻心。他的三重幻阵确实称得上精妙,寻常人根本撑不过第一重。若他入阵时不那么笃定自己必胜,肯多花半盏茶的功夫检查阵桩是否还在原位,我的纸雀连落脚的机会都没有。”
“乐公子在天一宗修习阵道多年,根基扎实,心性原本也不差。只是他太想赢了,太相信自己的阵法不会被破,这份笃定,才是他输掉这一局的真正原因。在下不过是捡了个漏,算不上什么真本事。”
“若再比一局,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这一番话说完,殿内安静了整整三息。
那些原本投向乐正弘的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不知不觉间收敛了几分。
乐正弘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一直低垂的头微微抬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沙哑的回应。
“我大意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已经不抖了。
他甚至伸手,将歪掉的发冠缓缓正了正。
这姿态比方才的狼狈好看了一些,虽然眼底的惊惧仍未完全散尽,但至少他把脊背重新挺了起来。
陈谦的那番话给他留了台阶,也给他留了颜面。
他自己清楚这一局到底输在哪儿,也清楚对方绝不只是“捡了个漏”,但公开场合把话说成“大意”,总比承认自己在幻阵里被一个敛尸房小卒碾碎了心防要好得多。
至于那些真正交锋的细节,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已经不想再回忆,另一个则从头到尾没有打算多说。
李慕云将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拍,站起身来。
他没有再看乐正弘,也没有再追问任何细节,只是用那把扇子遥遥点了一下陈谦的方向,声音轻快而笃定。
“这一局,陈公子胜。此局,归他。”
拥护派的席位上响起一片松了口气的叹息,夹杂着几声毫不掩饰的喝彩。
以钱多多为首的几个世家公子也站起来冲陈谦的方向举了举杯。
他们虽然是中立派系,但是对于有本事的人向来是尊重的。
而反对派那边,没有一个人说话。
吴景桓把玩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在陈谦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李博君坐在席位上,手里的酒杯已经很久没有端起来过。
他没有看陈谦,也没有看乐正弘,只是垂着眼,像是在专注地数杯底的酒痕。
他身后的周子墨早已收起了方才炫耀鉴玉时的那副得意之色,安静得像个影子。
大殿里的气氛从这一刻开始悄然变了味道。
那些此起彼伏的掌声和喝彩还没有完全落下去,可不少人的眼里已经不再只是看客的兴奋。
他们或低头饮酒,或侧身与同伴低语,但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从角落里那个青衫身影上移开。
陈谦已经手握三筹。
诗文一局,辨酒一局,棋阵一局。
这三局下来,没有一局是侥幸。
这个人像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随手捡起任何一门技艺,都能把它堆到让人仰望的高度。
几个原本还跃跃欲试的公子哥默默把杯子放稳,打消了再上去挑战的念头。
不是不敢,是不想当第四个垫脚石。
有人换了话题,开始谈起明光铠。
有人找李慕云寒暄,祝贺大将军的破境。
殿内觥筹交错、语声浮动,气氛从方才那种剑拔弩张重新滑回了歌舞升平的表面。
就在这片刻的松弛里,钱多多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这个京城首富钱家的长孙生得面白微胖,笑起来一双眼睛弯成两道缝,看着谁都是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
可谁都知道,这人能在京城商界混得风生水起,把各路关系打点得滴水不漏,心眼和手腕绝非表面这般无害。
他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织锦长袍,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富态却不油腻的精明。
“既然大家都喝了几杯,气氛也到了。”
他拍了拍手,吸引了全场的目光,笑眯眯地说:“不妨给诸位看几样新东西。”
他身后随行的小厮早已机灵地捧上来一只描金漆的木匣,匣盖掀开,露出一排整齐码放的瓷瓶。
瓶身不大,通体雪白,只在瓶颈处绘了一圈细如发丝的金线,做工精致却不过分张扬。
钱多多取出一瓶,托在掌心,先朝主位上的李慕云微微躬身,再转向四周。
“诸位都知道,咱们钱家在南方有几座窑口,平日里烧些瓶瓶罐罐不值一提。”
他拔开瓶塞,一股极淡的药香飘散开来,不浓不烈,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凉感,闻着便让人觉得精神微振。
“不过最近,我们在蜀中收了一批药材,顺藤摸瓜找到了一个隐居多年的老药师,得了几张古方。试着调配了些‘清神散’,塞在这小瓷瓶里。功效说不上逆天,但要是哪位熬夜读书、公务劳神,取一指甲盖的量化在水里服下,提神醒脑,比浓茶管用,还不伤脾胃。”
他说完,将瓶口微微倾斜,往自己手背上倒了一点粉末,当场化水服下,摊开双手让众人看清他毫无不适。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早就演练过的。
陈谦坐在角落里,慢慢啜了口酒。
他看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给大家开开眼界”,这是把秋茗会当成了新品发布的场子。
钱多多选的时机恰到好处。
整个大殿刚刚经历了一轮又一轮激烈的比试,气氛正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
此刻抛出一款新药,效果比在任何商铺开业典礼上请十个托儿都强。
更何况在这里坐着的,都是上京城里真正能掏得起银子的世家子弟。
他们不缺钱,他们缺的是新鲜、稀罕、有面子。
钱多多的药能不能提神另说,但“秋茗会上首发的独家古方”这个名头,就足够他们回去跟人吹上三天。
果然,钱多多话音刚落,已经有好几个人凑上去细看。
有问药材成分的,有问能不能长期服用的,还有当场就要下单订上十瓶八瓶带回去分赠亲友的。
钱多多一一应对,笑容可掬,话术滴水不漏,末了还补上一句:“今日在将军府,不敢喧宾夺主,只是让大家先品品鲜。过些时日在琉璃厂新开张的铺子里,还会有几款品级更高的安神香与固本丹,届时还望诸位赏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