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尚把文件递过来，“今天找你来，是真有个忙，你得帮帮我。”

李淇放下酒杯，拿起文件翻看。

第一页，是一个叫张小晨的基本资料。往后翻，有两张身份证复印件。

其中有一张：张小蕊。

犯罪嫌疑人的家属，他见过照片上的人。

那天他打完韩叔叔公司的纠纷官司，回来的路上，那个拦他车的聋人女孩……他对这个群体很敏感，哪怕只是匆匆一面，也记得很清楚。

他继续往后翻，看详细案情。

邱尚也说着情况，“找你来，就是因为这兄妹俩都是聋人。哥哥张小晨把房子抵押给了理财公司，现在赔了钱，理财公司来收房，起了争执，哥哥把人给捅了，监控完整清晰的拍下了犯罪过程。“

他顿了顿，说出了麻烦，“但……还是希望……能争取量刑。我们沟通太困难，他们只信任会手语的人。聋人这个群体，没人比你更了解。”

邱尚说完，又端起酒杯，语气颇为轻描淡写，“你就当帮师哥一把，帮师哥把这个面子拿下来，后面保证亏不了你。”

李淇把文件合上，放到吧台上，推了回去。

他当然清楚这种案子意味着什么。费力，耗时，沟通成本高，最后到手的钱却少得可怜。

他现在手上有大案子，他不需要这个不说，他也不想……牵扯进这个……总能勾起他应激似的自卑又无力的痛。

他装作若无其事，委婉着拒绝，“师哥，说实话，就是因为我太了解他们了。他们的事……费力不讨好。这忙，我帮不上。再说，我手上也有几件案子，确实忙不过来。”

他习惯性地不得罪人，加上一句客套：“这样吧，我帮你问问，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手语律师。其实我……不是专业的手语律师，也没有为聋人打官司的经验。”

邱尚没有立刻开口，眼睛低垂，食指轻轻叩着桌面。

李淇这个拒绝，说得很客气又委婉，让人挑不出毛病。但邱尚也不是傻子，委婉拒绝和直接拒绝，都是一个结果。只不过是留一线和撕破脸的区别。

这是前者。符合他这个学弟一贯的风格。

李淇现在的处境，和之前不一样。这也是他犹豫好几天才找他的原因。

他确实攀上了元初集团的……大小姐。这个人，已经不是那个他可以随意对待的学弟了。可……大小姐和董事长还是有区别的。

他不确定，李淇会不会拿韩元初做挡箭牌，不留余地的拒绝他。但想到，以他对李淇的了解，和李淇一直以来的谦卑，不认为他会那么做。

大小姐和穷小子怎么可能长久？李淇一直很现实，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律师是最直面人性的行业之一。他也担心穷人乍富，可能会产生一种补偿性心理。毕竟，直接张狂起来的案例多的是。

他之前设想，先给口头承诺，等事成之后，再兑现。当然，他肯定不会食。

手语律师很稀少，他之前没多大感觉，也是这个法援案，让李淇这个特殊技能，在与上面搞好关系这件事上，变得十分有用起来。

他们都是律师。律师要讲证据，没有证据都是扯淡。对于一无所有的李淇，他可以用之前的策略，现在的李淇……要按律师的逻辑，先谈价了。

他手里的牌，够不够让李淇点头？

他决定先出第一张，探探路。

他又喝了口酒，语气像是在聊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我知道你不缺案子。但你知道师哥这个人，从不空口说白话。我说亏不了你，不是随口说说。”

“你知道城西那边，有家叫连擎科技的公司吗？”

李淇不知道，全市那么多公司，不知道很正常。

他也没指望李淇知道，又不是知名企业，受人关注，“通过天使轮投资起来的，前一阵刚完成a轮融资，圈子里已经有人在盯着这家公司了。”

“他们原来法律顾问的代理，不够用了，正在找新的代理。“邱尚是真能拿下这个资源，“这份资源，在我手里。师哥的信誉，还是有保障的。”

他重新端起酒杯，很轻地晃了晃，“事成之后，直接给你。当师哥感谢你的帮忙。”

李淇又不傻，以前师哥不会和他这么认真谈。

韩叔叔随口一提的作用，比他想象的还大。他也帮不了韩叔叔什么，只能在力所能及之处，用心教好韩叔叔的英语。

这个筹码，他听进去了，说不心动是假的。一份法律顾问合同，是他一直以来，最梦寐以求的。

如果是之前的他……人生没有如果，假设性问题不具备现实意义。

他沉默的时间，比邱尚预期的长了一点。

邱尚把这个沉默看在眼里，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

他原以为李淇是在考虑钱的问题。但现在他不这么认为了。

扫了一眼他手腕上的那抹绿，千金大小姐就是慷慨。他记得好像在商务杂志上看到过报道，是在瑞士日内瓦的安帝古伦拍卖行，成交价是32万欧元。算上佣金，要40多万欧了。

这种看似无用的知识，可都是判断客户身家的方法，和客户从他们的行头判断他们的能力，是一个道理。

这种小顾问合同，连这块表的零头都不够。他大概真的不缺这点钱了。

那他在考虑什么？

李淇第一次委婉拒绝之前，也还是他占上风；现在……算是商讨；他再拒绝一次，就直接反转了，变成他这个师哥上赶着求人。

邱尚要在他再次拒绝前，把第二张牌拿出来。

他环臂抱胸，像是在做一个更认真的决定。

“弟弟，“语气比刚才沉了一点，“我再跟你说个事。”

“精英律师联盟，你也是知道的。”

李淇知道，这不就是师哥人脉广的原因嘛。他们这里律师中高端的一个圈子。里面的成员，案源、人脉、资源都是优先考虑自己人，互帮互助嘛。

“这个案子你帮我做下来，我推荐你入会。”

这两张牌加在一起，李淇心里有数了。

一份科技公司的顾问合同，是钱；进圈子，成为一个新的人脉交汇网络中的串联点。是他在行业内被认可的证明。

先是利，后是名，师哥也是诚意十足。对师哥来说，是一次利益交换。创业期的科技公司，他不是主要做这个方向的，对他算是个鸡肋，投入回报比的问题。

因为元元很关注科技产业，他对这个行业，还真了解过不少。他有把握能做好。

介绍入会，就是师哥个人人脉了。虽是举手之劳，但是对他的帮助也是切实的。

这明显能让他直接往上踏一大步。

师哥……大概误会了。韩叔叔那句话，不是他主动争取的。他讨好的不是韩董事长，而是元元的爸爸――韩叔叔。那句话纯粹是意外。

师兄应该是认为，韩叔叔能给他利，但是给他律师圈的认可，就需要拿出实打实的利益跟一个律师圈的重量级人物做交换，换人家带他进圈子。

师哥大概是这么算的。但他不这么想。

不说韩叔叔会不会这么做，哪怕他愿意做，他也不会同意，这和提一嘴的性质不同，他本也没想利用韩叔叔。

他可以卑微，但是他绝不能让圈子里的人在背后议论，元元是个草包大小姐。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他接受不了元元因为他染上任何脏东西。

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冷静下来。放下酒杯的同时，扫过那块因为灯光折射，如密林深处浓郁的绿。

元元对他说，“你值得。”

他知道元元一直希望他对自己好一点，因为他一直在往前跑，一直在努力配得上，一直想摆脱过去。

但他好像从来没有想过，能不能对自己好一次？他好不容易爬出那个无声的、差点逼疯他的世界。真的不想……

他表情放松了一点，正要开口――

邱尚当然感觉到了。他要烦死了！怎么这个学弟现在变得这么难搞？！

他立刻站起来，拍了拍李淇的肩膀，像是刚想起来，“对了，这个案子，不只是……还是上面……指派的。”

恩威并施，是谈判成功之道中，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尤其上位者对下位者。恩不管用，那就得威了。只是尺度要把握好，不能激起他的逆反心理。

“你也是律师，你知道，不管多难，我们都不能拒绝。这是法援指派案件，我们也有应尽的义务。”

李淇有些烦，他真想回他一句：那是指派给你的，不是指派给我的！

非手语律师与聋人之间是难以沟通。难道完全没办法吗？怎么可能？！

既然走法援，就是付不起律师费。只有法援的律师，不信任，就不配合？宁可不要辩护吗？怎么上庭审？！全国手语律师就那么点人，累死都忙不过来。忙不过来的官司都不开庭了吗？

找受教育程度高一些的轻度聋人做中间沟通，或者找专门的手语老师协助，不行吗？这不都是应对方法吗？他不信师哥想不到。

不过是沟通成本过高，投入产出直接成反比而已。律师的赚钱逻辑，是按小时收费，时间就是金钱最直观的呈现。沟通成本的不断上升，就是损失不断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