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荣平坊。
姜玉娆已经到了府邸大半个时辰,外头的天色渐渐变暗,远处的屋脊、树梢都覆上了一片黛青的阴影。
姜续的继室薛氏在正堂与她横眉冷对,上回被人赶出侯府的狼狈还历历在目,薛氏原不想给好脸色,更不要说款待了!
奈何,姜玉娆身后十几个护卫就跟强盗似的。
进了府邸里,十几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立在正堂两侧,姜玉娆入座后,她身后又站了一排,个个手按在刀柄上。
薛氏被这些人的气势压得后背发凉,愣是没敢发脾气,脸上的表情换了又换,最后生硬地挤出一句,“不是过年不是过节的,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
说完,不情不愿地让下人去准备糕点果盘端上来。
姜玉娆也没吃,抬了抬手,身后的青黛便从袖中取出断绝书奉上。
薛氏扬起下巴,想看清那一纸是什么。
姜玉娆不紧不慢地将断绝书放在桌案上,身侧的季三思双手捧着断绝书,走至薛氏面前,腰也没有弯下,直接将断绝书拍在桌上。
气焰嚣张得很,薛氏心中暗骂欺人太甚,咬碎了后糟牙也不敢呛声,憋屈地去拿那封不知道写了什么东西的纸张。
她憋着一肚子火气,刚摊开宣旨,上头显眼的“断绝书”就大喇喇地钻进她的眼中,震得她眼皮突突地跳,怀疑是看错了。
此事,季三思还站在她面前,简意赅地传达道:“薛夫人,我家少夫人要与姜家断亲,你看了没有意见就摁个手印,若是有意见——”说着,手又按在了腰侧刀柄上。
这一副强盗做派,看得薛氏既心慌又憋不住怒火,“你,你们,”不敢对上行武之人的眼睛,便将视线投向姜玉娆。
“姜玉娆,我虽不是你亲生母亲,也至少养育你一场,自问吃穿没有缺过你,好过你那生而不养的亲娘,如今你得嫁高门,便过河拆桥,好处我们姜家是一点也没沾上,你反倒要断亲,传出去也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不许对少夫人不敬!”季三思眉头一皱,腰侧的刀柄都发出震动响,吓了薛氏一个激灵。
薛氏咬着牙壮胆道:“你们不要吓唬我,就算你们侯府再厉害,也没有一手遮天的道理,这里是京城!我就不信你真能在这里杀了我!”
姜玉娆平淡地看着薛氏,“你说养育了我一场,可养我的银钱哪一分是出自你,哪一分不是我爹做生意赚来的。”
她之所以来断亲,也是念着这点养恩和府中众人的性命。
话音一出,季三思退开两步,好让姜玉娆能看见薛氏的全面目。
薛氏嗤笑一声,理所当然地反驳,“你爹与我成了亲,我们就是一家人,你爹的银子,便是我的银子,难不成还是你这个外嫁女的?”
“薛夫人,我今日不是来吵架的,”姜玉娆没有被她激起任何情绪波动,“只要你摁了手印,断了亲,我自然没有理由再要姜家任何财产,不好吗?”
薛氏一愣,还真的动了动脑筋,却又觉得没这么简单,“我看你本性貔貅,出嫁时都要诈你爹一笔,现在怎么可能这么好心?莫不是……姑爷要发达了,你提前来断了亲,好让我们不沾光是吧?”
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你爹没回来,这事我做不了主——”
话音刚落,姜续就赶回来了,正好听见薛氏分析的这番话。
姜续风尘仆仆,远远地捕捉了“发达”、“断亲”、“不沾光”三个词。
他这行商一辈子的头脑转得快,一下子就臆想出了前因后果。
薛氏说得没错,姜玉娆能专门开个铺子和姜号抢生意,就足以证明这丫头自私自利,狼心狗肺的本性。
当下来断亲,估摸着就是姑爷要高升了!
如果断了亲,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外人,侯府不认他们这门姻亲?平白遭人耻笑!
只要不断亲,哪怕侯府依然不待见他们,但在外头,他就可以打着侯府亲家的名号,生意上的伙伴都会给几分薄面。
比如眼下,姜号生意不如从前,但自从姜续从侯府被赶出来,他就没再想和怀璧轩抢生意,反而老老实实经营。
他的货源稳定,多是从西南商人处拿的原石或成品。
以文安侯府亲家的身份,姜号的拿货成本,直接压到了原来的七成。
所以即使客源少了,也是稳赚不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