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幕僚吼道:“李老匹夫,他这是打我的脸!”
一个幕僚小声问:“恩师,那几位公子,要不要请大夫……”
“管他们死活!”
另一个幕僚见时机到了,压低声音道:“恩师,您手里还有尚方宝剑。他们这样阳奉阴违,搁哪朝哪代,都是抗旨的罪名。”
钱明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对。
他是监国丞相。他们不听他的,就是不听皇帝的。这话换个说法,就是――大罪。
他重新坐下,摆了摆手:“笔墨。”
这篇奏章,钱明理写得格外卖力。
通篇下来,他是忠肝义胆、为国操劳,张廷玉等人是倚老卖老、结党乱政。什么“功勋旧臣,不思报国,反生异心”,什么“百官离心,皆因奸佞作祟”,洋洋洒洒数千字,文采不算好,但罪名扣得结实。
写到最后,他自己读了一遍,险些掉下泪来。
“送出去。八百里加急。”他把奏章递给心腹,“我倒要看看,陛下信谁。”
……
张廷玉府上的密室里,灯烧了整整一夜。
几位老臣分工明确。李将军负责把兵部的账目整理出来,钱明理塞进来那几个人,俸禄、职衔、入职日期,一字不差。
孙大人把索要国库银两的往来公文,全部誊了一份,附上当日经办吏员的签押,铁证摆着,容不得抵赖。张廷玉自己,则负责把卖官的账本,原原本本列了条目。
那账本是暗中得来的,来源不便明说。但张廷玉在末尾加了一句:“此据,可传唤当事人当庭对质,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字字属实。”
几本奏章,摞在桌上。
李将军盯着那一叠东西,沉默了片刻,说:“送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早就没了。”张廷玉把最后一封奏章封好,抬头看了他一眼,“打从咱们第一天没批他的文书,就没有了。”
这话没错。
众人都没再说什么。
张廷玉站起身,对着在座诸人,弯腰行了一礼,不是官礼,是平辈之间的礼数,郑重,也有些沉甸甸的东西在里头。
“各位,保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拨快马几乎前后脚出了城门。
一拨走北门,一拨出东门,方向不同,目的地一样――东南方向,皇帝的行宫。
驿道上,马蹄声急,尘土沿路飞扬,沿途驿站驿卒见是加急文书,不敢耽搁,立刻备好新马供信使换乘,半点不敢延误。
京城里,那些还不知道这场风浪深浅的官员们,开始收到各种各样的暗示――有人请吃饭,有人托人带话,有人试探着打听风向。
站队的时候,到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年轻皇帝,拆开那两封来自同一个京城、却截然相反的奏章。
等他做出一个决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