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糖揣进口袋,笑着说了声“谢谢奶奶”。
晚上十点,终于下班了。
沈今柚换下工服,穿上自己的白t恤,走出海底捞的大门。
都要被火锅腌入味了。
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吹散了她身上的火锅味。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了。
李家乐从后面走出来,头发散了,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拧干了又没完全拧干的毛巾。
“我还活着吗?”她说。
“活着。”
“你确定?”
沈今柚没回答。
梁嘉晖从门口走出来,换了自己的黑色t恤,头发重新梳过了,看起来和早上来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但他的眼眶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薄问洲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的工服还没换,围裙还系在腰上,帽子歪了,头发被帽子压得乱七八糟。
他站在门口,仰着头看着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原来打工这么累。”他说。
沈今柚看着他。“你后悔了?”
“没有。”薄问洲低下头,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一下,夹在胳膊底下,“就是知道了。”
五个人站在海底捞门口,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李家乐趴在江姜肩膀上,闭着眼睛说“我走不动了”。
江姜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再坚持一下,车马上到”。
梁嘉晖站在路边等车,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薄问洲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网约车来了。
五个人挤进一辆车,沈今柚坐副驾驶,李家乐、江姜、梁嘉晖、薄问洲挤在后排。
李家乐歪在江姜身上,薄问洲被挤到车门边,一只手撑着车窗,姿势别扭,但他没抱怨。
车子驶入夜色。
街灯一盏一盏地从窗外掠过,光影在每个人脸上交替明灭。
李家乐的呼吸渐渐均匀了。
她睡着了,靠在江姜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很轻的鼾声。
江姜没有推她,让她靠着。她看着窗外,表情很安静。
梁嘉晖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
薄问洲看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正在看今天的步数三万八千步。
他在下面备注了一行字:“海底捞服务员第一天。”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秒,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他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靠在座椅上。
沈今柚从副驾驶的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
五个人挤在一辆车里,有人睡了,有人醒着,有人假装睡了。
她想,这大概就是暑假工的样子。
累,但还行。
第二天早上,沈今柚是被闹钟叫醒的。
李家乐的电话。
“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李家乐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我们还要坐公交!要迟到了!”
沈今柚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早上七点半。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挂了电话。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下床洗漱。
出门的时候,沈棠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吃了再走。”
“来不及了。”
“喝一口。”
沈今柚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不烫嘴。她把碗还给沈棠华,转身往门口走。
“中午吃什么?”沈棠华在身后问。
“员工餐。”
“好吃吗?”
“还行。比你做的好吃。”
沈棠华没生气,笑了一下。“那你多吃点。”
沈今柚换好鞋,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棠华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碗粥,看着她。
“妈。”
“嗯。”
“晚上我想吃排骨。”
沈棠华笑了。“好。”
沈今柚转回头,继续往下走。声控灯灭了,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海底捞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沈今柚学会了怎么一次性端四杯酸梅汤。
怎么在下虾滑的时候不让汤溅出来。
怎么在捞面表演的时候接住面的一端递给客人。
李家乐学会了怎么在客人按铃的时候第一时间冲过去,怎么在加汤的时候不被烫到。
梁嘉晖什么都没学。
他本来就会。
他的托盘永远稳,他的笑容永远标准,他的服务永远挑不出错。
店长在例会上点名表扬了他,说“新来的梁嘉晖,服务态度非常好,大家向他学习”。
梁嘉晖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表扬。李家乐在台下小声说“他那个表情不像是被表扬,像是被批评”。
沈今柚没接话,但她心里觉得李家乐说得对。
薄问洲出了好几次错。
把酸梅汤洒在了桌上,把虾滑下到了锅里但忘了给客人漏勺,把捞面递给了隔壁桌的客人。
但他每次犯错都会道歉,道完歉下次就不犯同样的错了。
江姜在门口站了三天,嗓子哑了。
她对每一个客人笑,说“欢迎光临”“请慢走”,一天说几百遍,笑几百遍。
第四天店长让她去a区帮忙,沈今柚教她怎么点菜,她学得很快。
一个星期过去了。
沈今柚的脚后跟不疼了。
她的工鞋鞋底被踩软了,站着的时候不再觉得地板硬得像石头。
李家乐的步数从三万八降到了三万二。
不是走得少了,是走得快了。
同样的区域,同样的工作量,她能在更少的步数内完成。
梁嘉晖还是二万步出头。
他一直是最少的,效率最高的。
不是他效率低了,是他总是走错方向,绕远路。
江姜的步数不多,但她站的时间最长。
迎宾岗没有椅子,她一站就是一整天。
她的脚后跟也疼,但她没说过。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