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机场。
周数拎着一个旧行李箱,站在到达厅门口。
他环顾了一圈。
以前没人接他的时候,他都是自己打车,从机场到剧组要一个多小时,车费一百多,他自己付,剧组不给报。
这次不一样。
他还没走到出口,就看见通道尽头有人举着牌子。
纸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周数”,黑体字,挺大的。
他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确认那个牌子上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又确认了一下通道上没有别的人看起来更像周数,才走过去。
举牌的是个年轻男生,穿着黑色夹克,戴着耳机。
看见他走过来,眼睛一亮,把牌子收起来,伸手去接他的行李箱:“周数老师,这边请。”
周数的手在他碰到行李箱之前缩了一下。
“我来就行。”他把行李箱拽过来,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助理笑了笑,没抢,转身在前面带路。
周数跟在后面,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咕噜地响,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
突然有人大声的喊了一句“周数在这里!”
然后一堆人拉着横幅,举着手机相机匆匆跑过来,将他团团围住。
像丧尸围城。
各种拍拍拍。
周数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一下子愣在原地。
“周数,你要进组了吗?”
“周数吃了吗?吃了吗?”
“你怕狗吗?”
议论声此起彼伏,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
周数机械性的回答:“准备进组,吃了吃了,不怕。”
然后那个接机的小伙子走在他前面,硬生生给他扒拉出一个通道来。
好不容易来到保姆车前。
银灰色的,车身很长,停在停车场最显眼的位置。
助理拉开车门,侧身让开。
这个助理还是昨天刚招的。
周数弯腰钻进去,坐在后排。
行李箱被助理接过去放进了后备箱,他听见后备箱关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落进了该落的地方。
车里很干净。
座椅是深灰色的皮质,摸起来很软。
前面有小桌板,上面放着一瓶矿泉水、一袋零食、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
空调开着,温度刚好,不冷不热。
周数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敢动。
水没喝,零食没拆,毯子也没碰。
他怕动了之后发现这是假的。
这一切像梦一样。
助理上车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数老师,林哥说让您到了先给他打个电话。”
周数掏出手机,拨了林哥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到了?”
“到了。”
“车接到了?”
“接到了。”
“好。”林哥的语气比昨天稳了一些,但还是能听出底下的兴奋,“我跟你说,这次进组不一样了。你那个角色,导演说要加戏,加了大概五场,台词多了十几句。你好好演,别掉链子。你现在是有人关注的人了,多少人盯着你呢。”
周数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车已经开出了停车场,驶上机场高速。
路两边是光秃秃的防护林,树影从车窗上一根一根地滑过去。“知道了。”他说。
电话挂了。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靠回座椅。座椅很软。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在村里,蹲在橙子树底下,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跑龙套,摘橙子,被他爸追着打,偶尔演一个出场几秒的小配角,在微博上发发自拍,一百多个粉丝。
现在他在这辆保姆车里,空调吹着,有人叫他老师。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化妆间也换了。
以前他在二楼最角落那间小化妆间,镜子碎了半边,椅子是破的。现在他被带到了三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镜子很大,镶了一圈灯泡,亮得晃眼。
椅子是新的,黑色的皮椅。化妆台上摆着一套化妆品,整整齐齐的。
化妆师给他化妆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自己,有点恍惚。
镜子里的人还是他,但好像又不是他。
他闭上眼睛,让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涂抹抹,眼皮感受到刷子轻轻扫过的触感。
手机震了一下。
林哥发的:“片场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好好演。别紧张,你现在是有人关注的人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片场里,副导演拿着剧本,一页一页地跟他讲戏。
以前没人跟他说戏,到了片场,场务指个位置,“你站这儿”,站好,开拍,拍完走人。
现在副导演说:“你这个角色,林沉,是女主复仇的。他死了,女主才去了京城,才遇到男主。所以你演的不是一个‘死人’,你是一个‘理由’。”
周数点头。
他懂。
他演过很多“理由”。
女二离开的理由,男二黑化的理由,主角成长的垫脚石。
他从来不是主角。
副导演讲完走了。
有人从旁边经过,递给他一杯咖啡,纸杯的,杯壁外写着他的名字“周数”,字迹工整。
以前没人给他买咖啡,他在片场等的时候自己买,小卖部最便宜的那种,6块钱一瓶。
他握着那杯咖啡,杯壁烫烫的,隔着纸杯传到手心里。
他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喝了一口。
咖啡是拿铁,甜的。
他蹲在角落里,把剧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背台词。
念了好几遍,又喝了一口咖啡。他忽然笑了。
觉得命运有点好笑。
京城。
薄问洲的手机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群聊,私信,还有几个很久没联系的人突然冒出来。
以前的兄弟群炸了。
“洲哥,你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洲哥,晚上出来聚聚?好久没见你了”
“洲哥,你那个被狗追的视频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他一条都没回。
把群消息划掉,继续做题。
有几个人私聊他,措辞比群里更热络“洲哥,听说你回京城了?有空出来吃饭啊,我请客。”
“洲哥,之前你不在京城,兄弟们都很想你。”
他看了一眼,没点开,删了。
日落西山你不陪,东山再起你是谁?
他脑子里突然想起某手刷到的文案。
虽然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大家也只是为了独善其身并没有对他产生实际性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