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山陵园。
阴沉的天色笼罩着整片陵园,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天际,酝酿着一场迟迟未落的雨。
薄瑾辰将车停在陵园门口的停车场,熄灭引擎,却迟迟没有推开车门。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
十四年了。
每一次来这里,都是一场与过往的对峙。
终于,他推开车门,从后座拿起一束白色雏菊,沿着长长的石阶往上走。
石阶两侧的松柏在风中轻轻晃动,投下斑驳的阴影。
谢妄父母的墓在陵园西区第七排。
薄瑾辰走到墓前,蹲下身,将雏菊放下,然后拿出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墓碑上的浮灰。
从照片到名字,再到落款的日期。
擦完了,他收回手帕,看着墓碑上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的两个人还年轻。
男人眉眼英挺,女人温婉恬静。
那是他们大学毕业那年拍的。
“来看你们了。”他说。
风停了。
“今年来得晚了些,前阵子家里琐事多。”他顿了顿,指尖抵在膝盖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我有女儿了。”
“她跟她妈长得像,”他的嘴角弯起一点弧度,“脾气也像,倔得很,受不得半点委屈,怼人的时候不说脏字,却能字字珠玑,把人说得哑口无。”
他想起女儿在薄家老宅把老太太怼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当时他站在一旁,本想上前解围,可她根本不需要。
“她在z市长大,养父对她极好。”他继续说,“她养父写了一本册子,一笔一划,记着她从小到大的喜好,骂她不能太重,夸她两句就飘上天。他把那本册子亲手交给我,说我是她亲生父亲,有权知道她是怎么长大的。”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很快稳住。
“她z市的爸爸,叫周律青,是个很好的人。沈棠华嫁给他,过得很幸福。”
风又吹起来了,掀起他西装外套的衣角。
他依旧蹲着,一动不动。
“我见到棠华的时候,她就站在小区单元门口,穿着家居服,手里提着刚买的菜。”他说,“岁月在她脸上留了痕迹,她瘦了很多,可那双眼睛,还是跟当年一样,明亮倔强锋利。”
他停了一下。
“她过着幸福平凡的生活,可就是这样普通幸福的日子,是我当年拼尽全力,也没能给她的。”
他想起当年。母亲去找沈棠华,说了无数刻薄话。沈棠华从未向他吐露过半分委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
“那时候她已经怀了身孕。”
他攥紧拳头。
“后来我得知她过得安稳幸福,嫁给了爱她的人,有了自己的儿子。我告诉自己,应该为她高兴。”他连着说了两遍,“可我还是很难过。那些她受尽苦难的日子,我不在她身边。我错过了她的一生,也错过了女儿的前半生。”
风从山岗上灌下来,吹得松柏哗哗作响。
“当年她走后,我找了三个月,找不到。”他的语气渐渐平缓,“我以为她不要我了。董事会逼我结婚生子,我不肯,就去了孤儿院,领养了薄宴洲。”
提起薄宴洲,他的声音柔和了一些。
“他那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专注。院长说他天资聪慧,学东西快,就是不爱说话。”
他顿了顿,“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这孩子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内敛但藏着锋芒。”
他被带回薄家后,从没问过为什么被选中,不问薄家的背景,不问未来的路怎么走。
只是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
“可我知道,他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薄瑾辰的声音里带着愧疚,“从踏进薄家的那天起,他就逼着自己努力,逼着自己强大,拼命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他从来没问过自己想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他叹了口气。
“如果今柚愿意继承薄氏,他一定会倾尽所有,成为她最得力的助手。无关感恩,是他本性如此。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可刀鞘之下,藏着柔软的心。”
风再次呼啸而过。他的思绪转向另一个孩子。
“还有薄问洲。”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有一年我来西山陵园看你们,在路口捡到了他。那时候他刚满月,被一条旧毯子裹着,放在路边的纸箱里,旁边放着奶瓶、半袋奶粉,还有一张写着他出生日期的纸条。”
薄问洲的名字,就是捡到他的那天定下的。
“这孩子的性子跟薄宴洲完全相反。”薄瑾辰的嘴角勾起笑意,“他心思聪慧,但从不用在正事上,想到什么就做什么,横冲直撞,容易轻信别人,好几次被人当枪使。”
周遭安静下来。
他望着墓碑上的照片,忽然想起多年前,和谢妄父母坐在一起把酒欢的场景。
谢妄的父亲拍着他的肩膀说他性子沉闷,凡事都自己扛。
谢妄的母亲笑着说,等他遇到心尖上的人,自然就懂了。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遇到她了,却从来没有后悔过。”
风轻轻拂过,吹动花瓣,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场跨越时光的回应。
从陵园下山时,天已经彻底暗了。
薄瑾辰驱车驶入京城川流的车河。
路灯一盏盏亮起,光影在挡风玻璃上明灭交替,像回不去的旧时光。
手机突然亮了。
沈今柚发来一条语音。
他点开。
女孩理直气壮又带着几分关心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薄总,你吃饭了没有?别又忙到忘记吃。”
薄瑾辰盯着屏幕,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他打字回复:“吃了。”
发完,他望着前方的路。
脑海中浮现出沈棠华的模样。
初见时,她穿一条白裙,站在阳台上吹风。
他走上前问她名字,她回过头,眉眼倔强,丢下一句“关你什么事”。
那一刻,他记了一辈子。
他也忘不了她离开的那个夜晚。电话里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我们分手吧。”
他问为什么,她说“不为什么”。
然后挂了。他再也没能打通。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错过了所有,辜负了所有。
红灯。
他停下车,看着倒计时从99跳到1。
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向前。
周律青递给他那本册子时说的话又浮上脑海。
那个温柔的男人平静地告诉他:你什么都有,但不知道她不吃香菜,吃饺子要蘸醋,不知道她受不得重话,夸两句就开心。
薄瑾辰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他这辈子,从未有过如此无力的时刻。
那本册子,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边角卷了,封面皱了。
他反复摩挲的,是那些工整的字迹,是行间的涂改痕迹,是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的细碎话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