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她身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面无表情地掏钱,一脸肉痛地把五块钱递给她。
他看见她吃完了烤肠,又跑到章鱼小丸子摊位前,眼巴巴地看着,然后回头冲男生笑。
那个笑容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薄瑾辰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太像了。
不是像他。
是像她。
像十五年前那个站在医院走廊里抱着襁褓,低头看孩子的女人。
一样的眉眼弯弯,一样的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样的。
明明脆弱得要命,却偏要装得什么都能扛。
薄瑾辰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
车门就在他手边。推开,下车,走过去,叫她。
然后呢?
“你好,我是你爸爸?”
她会不会被吓到?
会不会转身就跑?会不会用那双像极了她母亲的眼睛看着他,说一句“你谁啊”?
薄瑾辰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
他这辈子做过很多决断。
商业并购,资产重组,上千人的裁员,几十亿的投资。
他签字的时候,手从来没有抖过。
但现在,他连一扇车门都推不开。
“先生?”助理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我去请她过来?”
薄瑾辰沉默了很久。
车窗外,沈今柚已经和那两个人往回走了。
她走在中间,左边是那个女生,右边是那个男生。
三个人并排,有说有笑。
准确地说,是她和那个女生有说有笑,那个男生偶尔插一句嘴,然后被她怼回去。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薄瑾辰闭了一下眼睛。
“不用。”他的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喉咙,“回去。”
助理愣了一下:“回……酒店还是京城?”
“酒店。”
助理不敢多问,转回身,示意司机开车。
宾利无声地启动,汇入车流。
薄瑾辰靠在椅背上,侧头看向窗外。
z市的街景在车窗外缓缓后退。
老旧的居民楼,电线杆上缠绕的电线,路边摊的烟火气,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穿过路口。
这个城市很普通。
但他的女儿在这个城市里活了十四年,他一天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脸上。
四十四岁。事业有成。
什么都有。
也什么都没有。
三个人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沈今柚忽然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章鱼小丸子的方向,那股香味还在风里飘,若有若无的,像一只小手在挠她的胃。
但她很快收回目光,吸了吸鼻子,转向另一边。
“哎,”她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梁嘉晖又扭了一下撞向李家乐“今天我爸做饭,去我家吃呗。”
梁嘉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好像在看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爸做饭?”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对啊。”沈今柚点点头,马尾跟着晃了两下,“今天他轮休,说要做大餐。我刚才出门的时候闻到他在炖排骨,那个香味……”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那个香味此刻还萦绕在鼻尖。
“绝了。”
李家乐在旁边已经开始咽口水了:“去去去!必须去!周叔叔做的糖醋排骨我能吃一盘!”
“那你还站着干嘛?”沈今柚一挥手,大步往前走,“走啊!”
梁嘉晖站在原地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
“行吧。”他说,语气淡淡的,好像只是勉强答应,但脚步已经跟了上来,比谁都快。
李家乐在后面看着他那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小声嘀咕:“装什么装,上次周叔叔做红烧肉,你吃了三碗饭。”
梁嘉晖耳尖红了一下,没回头:“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那天你妈还发消息问你为什么回家不吃饭,你说在学校吃过了。”
“……”
沈今柚在前面笑得肩膀直抖。
三个人拐进学校对面的那条街,街道两旁种着成排的香樟树,树冠在半空中交错在一起,织成一条绿色的长廊。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一片晃动的光斑,像碎金子洒了一地。
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樟树花香,淡淡的,清甜的,混着居民楼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沈今柚住在云景华府,说是“华府”,其实就是个普通的中档小区。
六栋小高层排列得整整齐齐,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阳台栏杆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被单和衣服。
小区门口有个保安亭,保安大爷正靠在椅背上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从学校后门走到小区正门,走路不到五分钟。
沈今柚每天上学都是踩着点出门,从来不迟到。
当然,也从来不早到。
“3栋302。”沈今柚一边走一边说,像是在念什么通关密码。
李家乐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梁嘉晖你家是不是也在这?”
“嗯。”梁嘉晖抬了抬下巴,往上一指,“402。”
李家乐:“哦哦。”
她没去边梁嘉晖家里,但知道。
但也仅限于知道,每次想不起来的时候都要问一句,你家在哪里?几楼。
沈今柚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和四楼的阳台挨得很近,三楼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有校服有t恤,花花绿绿的。
四楼阳台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两盆绿萝,长势喜人,藤蔓已经垂到了三楼的雨棚上。
单元门是那种老式的铁门,门禁早就坏了,用一块砖头抵着,一推就开。
楼道里有点暗,声控灯不太灵敏,跺了两脚才亮起来。
沈今柚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三楼,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
“进来吧!”她推开门,顺手把钥匙扔进鞋柜上的一个小竹篮里,篮子叮叮当当响了一声,里面已经有好几把钥匙了。
门一开,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是炖排骨的味道。
混着八角,桂皮,香叶的香料气,还有酱油和冰糖在锅里慢慢收汁时产生的那种焦甜的香气。
不是那种猛火快炒的浓烈,而是小火慢炖的醇厚,一层一层地漫过来,像一只温柔的手,把人整个人都裹进去。
“哇……”李家乐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陶醉了,“就是这个味!周叔叔做饭的味道!”
沈今柚也吸了一下鼻子,肚子立刻叫了一声,声音大得三个人都听见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