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草原。乌延部。
夜色沉沉,草原上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从北方刮过来,将帐篷外的枯草压得贴在地面上。乌延部早已沉入了夜色之中——牧民们熄了火、关了羊圈、缩进帐篷里躲避夜寒。整个部落只有零星几处篝火还在燃烧,那是巡逻的牧民用来取暖的。
但部落中央那顶不起眼的牧民帐篷里,油灯还亮着。
凌霄盘腿坐在毡毯上,面前摊着一张草原部落的分布图。图上用炭笔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标记——红色的是狼卫暗桩的位置,蓝色的是金衣卫已铺设的联络点,黑色的是尚未探明的区域。他的目光落在图上契苾部的位置,眉头微微拧着。
帐帘一掀,玄夜走了进来。
“副指挥使——沈大夫回来了。”
凌霄抬起头。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背着旧药箱的中年人掀帘而入。正是白天去契苾部联络唐俭的那名金衣卫外卫——代号“沈大夫”。他进了帐篷之后,将药箱放在角落,从夹层里掏出一叠羊皮纸,双手呈给凌霄。
“副指挥使——属下已与莒国公唐俭接上了头。这是唐公亲口所述的草原局势汇总。”
凌霄接过羊皮纸,展开来看。
玄夜在一旁低声补充道:“沈大夫此行十分顺利。唐公在契苾部待了数月,对铁勒南部诸部的情况了如指掌。他见到属下的令牌之后,极为激动——说这些日子一直苦于消息送不出去,没想到金衣卫已经潜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凌霄没有说话,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羊皮纸上的内容。
上面的字迹工整而密实,将这几个月来唐俭在契苾部的见闻一一记录在案。凌霄看得很慢——每一条情报他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跟此前各队搜集来的消息交叉印证。
第一桩:铁勒南部五部——契苾部、回纥部、思结部、都播部、奚结部——已全部决意归降大唐。唐俭奉圣旨逐一走访五部,五部酋长全部跪领圣旨,愿率部归唐。
凌霄的瞳孔微微一缩。
全部归降了?
他在出发前得到的消息只是“契苾何力有意降唐”——没想到不仅契苾部,连回纥、思结、都播、奚结四部都已经降了。五部合计控弦之士二十余万,部众近百万——这是一股何等庞大的力量!
第二桩:朔水会盟。铁勒十部在朔水河畔正式向颉利宣战。夷男在北岸、契苾何力在南岸,同念檄文,两岸数万铁勒勇士举矛高呼。但——夷男至今不知道南部五部已经降唐之事。他以为五部只是跟他在朔水会盟上结了盟,一起对付颉利。
凌霄的手指在“夷男至今不知”这一行字上停了片刻。
好一个契苾何力——瞒天过海。
第三桩:咄摩支在朔水会盟上看了唐俭一眼,目光不太对劲。夷男可能已经起了疑心。如今夷男催契苾何力出兵一起打颉利,催得越来越紧——三次派使者来催,一次比一次急。
第四桩:契苾何力的困境。他不能让夷男知道五部已经降唐——否则颉利和夷男都会调转矛头先吃掉他。但他也不愿意真的一门心思帮夷男打颉利——夷男很可能会将他的部众推到前线当炮灰。所以他只能一边敷衍夷男,一边等着大唐的北伐大军。
第五桩:回纥部药罗葛·菩萨酋长是五部里威望最高的,一九鼎。思结部稳定。都播部和奚结部的新酋长年轻、根基不稳,部落里的长老们各有算盘——拖得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
凌霄看完最后一行字,将羊皮纸缓缓合上,放在案上。
他沉默了良久。
帐内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毡毯上,忽长忽短。
“唐公可提到——他需要金衣卫做什么?”
沈大夫从怀里掏出另一张小纸条,递了过来。
“唐公说——他如今虽摸清了五部的情况,但毕竟孤军奋战,消息送不出去。他需要金衣卫做两件事:第一,替他将草原局势转报长安,请朝廷速做决断;第二,日后他若有消息需要转告朝廷,或需要金衣卫帮忙,通过契苾部的联络点随时可以找到我们。”
凌霄点了点头。
“唐公还说了什么?”
“唐公说——契苾何力此人,确有降唐之心,且已付诸行动。五部既已归唐,便是大唐的盟友。他请副指挥使斟酌——能否与契苾何力合作,借助契苾部在铁勒诸部的人脉,扩展金衣卫的情报暗网。”
凌霄的手指在毡毯上轻轻敲了两下。
与契苾何力合作。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件事的利弊。
利——契苾何力是铁勒南部联盟的首领,五部都听他的。若能得到契苾何力的配合,金衣卫在铁勒南部诸部铺设暗线将如虎添翼。姑臧继明是契苾何力的心腹谋士,此人在铁勒诸部人脉极广——由他暗中配合,联络点可以从突利部、契丹部一路扩展到回纥、思结、都播、奚结四部,甚至摸到颉利王庭附近。
弊——知道金衣卫存在的人越多,暴露的风险就越大。但唐俭已经是朝廷的人,契苾何力已经降唐——他们不是外人。况且如今唐俭已经知道了金衣卫的存在,再瞒着契苾何力也没有意义。
更何况——契苾何力如今正被夷男催得出兵越来越紧,他比谁都急需大唐的支援。金衣卫若能帮他打通与长安的联络渠道,他求之不得。
利远大于弊。
凌霄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三人。
“传令——”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实。
“第一,从今日起,金衣卫与契苾何力正式合作。由玄夜负责与唐公对接,所有往来情报经唐公转交契苾何力——”
“第二,利用契苾何力在铁勒南部联盟的人脉,在回纥部、思结部、都播部、奚结部各设一处联络点。联络点的人选由姑臧继明暗中安排——他的人脉在铁勒诸部扎得最深,由他来安排最稳妥。”
“第三,情报范围向北推进。此前我们的暗线集中在突利部、契丹部和铁勒南部——如今有了契苾何力的配合,将暗线往颉利王庭方向推进。我要在十日之内,摸到颉利嫡系部队的底。”
“第四,将唐公的情报和我们的合作决定,立刻发电报回长安——呈报指挥使和陛下。请朝廷速做决断——契苾何力如今被夷男催得紧,拖不得了。”
“是!”玄夜、沈大夫齐声应道。
凌霄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一角,望向北方的夜空。
草原上的星光冷冽而明亮,像碎银一样撒在天幕上。
“契苾何力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自语,“唐公在契苾部孤军奋战了几个月——如今,他不是一个人了。”
帐帘落下,将夜风和星光隔绝在外。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继续散着昏黄的光。
…………………………
十日后。
乌延部的那顶帐篷里,案上铺着的草原分布图已经跟十日前大不相同——蓝色的标记多了将近一倍,从突利部、契丹部一路向北延伸,覆盖了铁勒南部五部的全部区域,甚至有几条暗线已经探到了颉利王庭的外围。
凌霄站在图前,手中握着一支炭笔,正在图上标注新的联络点位置。
玄夜掀帘而入,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
“副指挥使——姑臧继明那边传回消息,回纥部、思结部、都播部、奚结部四部的联络点全部铺设完毕。四部各有两名金衣卫入驻,身份由姑臧继明安排——有的是部落后方的牧民,有的是跟着商队混饭吃的杂役,有的是走方郎中。全部经过了突利部出身的金衣卫带训,口音和做派挑不出毛病。”
凌霄点了点头,但没有转身。
“颉利王庭那边呢?”
“已经摸到了。”玄夜的语气里带了几分兴奋,“林铮那条线立了大功——他在狼卫里待了十几年,跟王庭附近的几个小部落首领有旧交。借着这层关系,我们的人已经打入了颉利王庭外围的一个牧民聚落,距王庭牙帐不到五里。虽然还摸不到牙帐内部的情报,但王庭外围的兵力调动、粮草运输,已经能探到一二了。”
凌霄转过身来。
“进度比预期快了多少?”
玄夜想了想。
“原本估计需要两个月才能摸到颉利王庭——如今十日就有了暗线。快了至少一半。”
“这还是契苾何力和姑臧继明的功劳。”凌霄道,“没有姑臧继明在铁勒诸部的人脉,我们的暗线不可能铺得这么快。铁勒南部五部的牧民对姑臧继明信任有加——他安排的人,各部落的首领都不会起疑。”
他走回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
“向长安发报。”
玄夜立刻从怀里掏出炭笔和密码本,准备记录。
凌霄口述,玄夜逐字翻译成电码。
“草原局势汇总:第一,铁勒南部五部已全部归降大唐,朔水会盟已向颉利宣战,夷男不知降唐之事。第二,金衣卫已与莒国公唐俭接上头,并经唐公与契苾何力建立合作。第三,情报暗网已扩展至铁勒南部五部全部区域,联络点由原七处增至二十五处,暗线已探至颉利王庭外围。第四,夷男催促契苾何力出兵日紧,契苾何力处境日益艰难,请朝廷速做决断。第五,王煜东仍下落不明,林铮这条线正在加紧追查。凌霄。”
玄夜将电码逐字敲入电报机。铜键在纸带上留下一串密密麻麻的点划线——这些信号将穿越数百里的草原、阴山、长城,经由云州和太原两座中继站转发,最终抵达长安金衣卫衙署。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就能送到李恪手中。
凌霄站在电报机旁,看着纸带上跳动的点划线,沉默了片刻。
“玄夜。”
“属下在。”
“王煜东这个人——我始终放心不下。”凌霄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消失了将近一个月,没有留下任何口信,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颉利在这个节骨眼上让自己的头号鹰犬消失——绝不是好事。”
“属下也在想这件事。”玄夜皱眉道,“林铮那边打听到一些消息——狼卫上上下下都在传,卫主是奉了颉利的密令出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但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任务,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继续盯。”凌霄道,“林铮这条线不能断——他既然是王煜东的心腹,又跟你交情深厚,日后必然是我们探到颉利内部的关键人物。保护好他。”
“是!”
凌霄摆了摆手,示意玄夜退下。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毡毯上,忽长忽短。
凌霄低头看着案上那张密密麻麻标注着蓝色标记的草原分布图——二十五个联络点,像二十五颗钉子一样钉在草原上。从突利部到契丹部,从铁勒南部五部到颉利王庭外围——一张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但这还不够。
他拿起炭笔,在图上颉利王庭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颉利——你在等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圈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二十几路金衣卫暗线已经铺到了王庭十里之内。但王煜东的消失,让他始终有一种隐隐的不安——仿佛草原上正在酝酿着一场他还没有看见的风暴。
…………………………
十月一日。
契苾部大营。
秋日的阳光洒在草原上,将枯黄的草场染成一片金色。契苾部的营盘扎在阴山以南的一片开阔草场上——数百顶帐篷围成一圈,中间是契苾何力的王帐。营盘外围有牧民放牧牛羊,也有骑兵巡逻——该有的警戒一点没少。
但今日不同——营盘外多了一队人马。
约摸三百骑,清一色的黑马,马鬃编成辫子,马蹄包着牛皮——走起来声不大,但三百匹黑马压成一条线从地平线上漫过来的时候,契苾部守营的骑兵掌心全是汗。
薛延陀的玄色旗帜在队伍最前面猎猎飘扬。
旗帜之下,一个身着玄色皮袍的中年男人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袖口镶着一圈黑色的貂毛,那是只有可汗才能用的规制。他年约四十出头,身材魁梧,一脸络腮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目光锐利如鹰。
正是薛延陀可汗——夷男。
他身后半匹马的距离,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军——肩宽背阔,臂上的肌肉把皮袍的袖口撑得鼓鼓囊囊,腰间佩着一柄弯刀。正是夷男的侄子——咄摩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