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乌延部。
乌延部是原来突利部治下的一个小部落,拢共不过百来户牧民,散落在一片背风向阳的洼地里。帐篷稀稀拉拉地扎着,牛羊在草场上悠然吃草,远处有几个牧民骑着马驱赶羊群,一切看上去与草原上任何一个普通的小部落别无二致。
但若有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个不起眼的小部落里,近半个月来多了不少陌生面孔。
有赶着马群来交易的马贩,有背着皮货走街串巷的皮货商,有四处云游给人看病的郎中,还有几个跟着商队混饭吃的杂役伙计。这些人的口音各异,有的说突厥话,有的说契丹话,有的说铁勒话——但无一例外,仔细看的话,能看出他们都长着一张中原人的脸。
只不过在草原上混饭吃的中原人太多了——游商、马贩、工匠、逃户——没人会去在意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来干什么。
更何况,这些“外来人”出手大方、买卖公道,跟部落里的牧民相处得十分融洽。那个马贩还帮乌延部的老牧民修好了漏风的帐篷,那个郎中用几副草药就治好了乌延部一个孩子拖了半个月的咳嗽——如今乌延部上上下下都把他们当自己人。
谁也想不到——这些“自己人”的真实身份,是大唐金衣卫。
夜幕降临。
部落中央一顶不起眼的牧民帐篷内,昏黄的油灯散发着豆大的光芒。帐篷四周挂满了毛毡,将风沙和寒意隔绝在外。
凌霄坐在帐篷正中的一张毡毯上,面前摊着一摞用突厥文和汉文混写的情报卷宗。他穿着一身牧民的皮袍子,头上扎着突厥人惯用的发辫,脸上依旧戴着面具。
玄夜、天鹰、暮蛟、天蝎等十名百户分坐两侧。
这四个人都是金衣卫外卫中的佼佼者——玄夜沉稳多谋,天鹰精明干练,暮蛟擅长伪装,天蝎精通突厥各部语。他们四个加上手底下那些原本就是突利部、契丹部出身的金衣卫,到了草原上简直是如鱼得水。
尤其是突利部和契丹部出身的那些人——他们本就是草原人,对草原的环境、各部落的势力关系、牧民的生活习惯了如指掌。让他们潜入草原,比让一个中原人潜入草原要容易十倍。
他们知道哪个部落的首领贪杯、哪个部落的牧场最肥沃、哪个部落跟哪个部落有世仇——这些信息在中原是打探不到的,但到了草原上,只要跟牧民喝几碗马奶酒,闲聊几句,就能套出来。
“副指挥使——这是各队这半个月来的渗透情况汇总。”
玄夜将一摞卷宗推到凌霄面前,沉声汇报。
“突利部、契丹部这两条旧线已经全部接上了头。突利部那边没得说——要人给人,要情报给情报。契丹部的几个老关系也都到位了,愿意为咱们提供掩护。”
“好。”凌霄点了点头。
“另外——”玄夜继续道,“各队入草原之后,利用旧线发展了一批新暗线。这些暗线都是各队在本部落里原本就信得过的人脉——有的是结拜兄弟,有的是姻亲,有的是做过买卖的老主顾。在这些暗线的基础上,又衍生出一些新的关系网。”
他说到这里,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和标注。
“这是各队目前掌握的可用之人——标红的是贪财好色、可以用钱收买的;标蓝的是与颉利有旧仇、可以利用的;标黑的是摇摆不定、但可以争取的。”
凌霄接过羊皮纸,扫了一眼。
标红的有十来个——大多是一些中小部落的首领或者管事。这些人要么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要么好色看上了哪个部落首领的女人,要么纯粹就是见钱眼开。天鹰那边已经用唐元和胭脂水粉跟其中三个搭上了线,这三个人如今每隔几天就会主动送来一些各部落的内部消息。
标蓝的也有七八个——这些人大多是被颉利征讨过、或者家人被颉利的兵马杀害过的。有一个叫阿史德部的首领,三年前颉利征讨铁勒的时候,强行征调了他部落里一半的青壮去当炮灰,结果那些青壮一个都没回来。阿史德首领的两个儿子都死在了那场战役里。此人对颉利恨之入骨——如今金衣卫跟他接上头之后,他二话不说就答应配合。
标黑的最多,有二十来个——这些人是墙头草,谁强就倒向谁。如今颉利势弱、夷男势强,他们大多在观望。但如果大唐能展现出足够的实力,这些人倒向大唐也不是不可能。
凌霄看完,点了点头。
“不错。短短几天就能有这样的进展,已经超出预期了。”
他将羊皮纸放下,抬眼看向玄夜。
“说正事——草原如今是什么局势?”
玄夜的神色一正,从怀里掏出另一份卷宗。
“副指挥使——草原如今的局势,比我们出发前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他展开卷宗,逐一汇报。
“先说铁勒北部。铁勒北部联盟已经被夷男彻底统一了。”
凌霄的眉头微微一动。
“彻底统一?”
“对。”玄夜道,“夷男这段时间不断率军袭扰颉利的边缘部落,抢劫了大量牛羊物资。靠着这些战利品,他在铁勒诸部中的声望正隆。那些原本不服他的部落,要么被他打服了,要么被他借战争的名义清洗掉了。”
凌霄听完,目光微凝。
“此人——倒是有几分手段。”
“不止是手段。”玄夜摇了摇头,“夷男现在完全改变了打法。以前他袭扰颉利的时候,总是把其他部落的人推出去当炮灰,自己的嫡系躲在后头捡便宜。各部落对此怨声载道——但谁也不敢说什么。但最近这段时间不一样了——他先是清除了潜藏在部落里的狼卫暗桩,然后令自己的嫡系部队率领其他铁勒部落的人,更加频繁地对颉利的边缘部落发起袭扰。”
凌霄的目光一凝。
“清除了狼卫暗桩?”
“对。”玄夜道,“以前夷男每次出兵,狼卫的暗桩都会提前将行动计划上报给颉利。颉利收到消息之后提前设伏,夷男的军队没少吃亏。当然,吃亏最多的还是其他部落,他自己的嫡系部队没有折损多少!属下怀疑夷男可能以前知道部落里面有狼卫暗桩,他故意不清理,就是想借颉利之手,除掉他麾下那些不听话的部落势力!”
“最近夷男开始下狠手清理狼卫暗桩了。他把自己部落里的所有人查了一遍,查出十几个狼卫暗桩,全部处死。其他铁勒部落的首领看到夷男这么干,也纷纷跟着查——一时间,铁勒诸部里的狼卫暗桩死了一大片。”
“没有了暗桩提前通风报信,颉利就失去了布防的先机,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提前设伏。”
“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夷男劫扰颉利部落的成功率越来越高。上个月他一口气袭扰了颉利五个边缘部落,抢了上万头牛羊,颉利的兵马连他的影子都没摸着。”
凌霄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夷男此人,不能小觑。”
他顿了顿,又问:“颉利那边呢?”
“颉利——”玄夜苦笑了一下,“颉利无奈之下,最近只得收缩防线。他现在把边缘部落的兵力往内撤,放弃了阴山以南的好几个牧场。同时继续派遣狼卫暗桩想要潜入夷男的部落——但这段时间,狼卫暗卫的死亡率特别高。夷男清除了暗桩之后,对新人潜入的排查也更加严格了。凡是来历不明的、口音不对的、没有人担保的——一律就地处决,连审都不审。”
“狼卫如今在铁勒诸部里的日子——比老鼠还难过。”
“不过——”玄夜说到这里,语气忽然一转,“有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
“这种关键时刻,狼卫原来的副卫主——也就是现在的卫主王煜东——已经有将近一个月没有人见到他了。”
凌霄的眉头猛地一皱。
“王煜东消失了?”
“对。”玄夜点头,“我们有一条暗线,是王煜东的得力助手。此人叫林铮——汉人,当年跟我一样,是被颉利胁迫到草原上为突厥卖命的。他在狼卫里待了十几年,一直负责阴山以南的暗桩网络。此人性子刚直、重情重义,当初在狼卫的时候,我跟他的关系最好。”
“林铮说——他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见到王煜东了。王煜东没有留下任何口信,也没有交代去向。狼卫上上下下都在传——卫主是奉了颉利的密令出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但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任务,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凌霄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卷宗上“王煜东”三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毡毯。
“王煜东这个人——比赵德还要阴狠。”凌霄的声音压得很低,“赵德虽然阴毒,但好歹做事有章法可循——他的目的是搅乱大唐的朝局,手段虽然下作,但目标明确。王煜东不一样——此人行事不择手段,且心思极深,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
“继续追查此人的下落!林铮这条线一定要盯紧了——他既然是王煜东的心腹,又跟你交情深厚,日后必然是我们情报触手探到颉利内部的关键人物。保护好他,但不要暴露我们的存在。”
“是!”玄夜领命。
凌霄站起身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帐帘一角,望向北方漆黑的草原。
夜风呼啸着掠过草场,带着深秋的寒意。
“夷男如此挑衅——颉利竟然只是龟缩防守?”凌霄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完全不像颉利的性格!”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内几人。
“颉利是什么人?他这辈子打了多少仗?突厥在他手里才重新一统——此人骁勇善战、刚愎自用,绝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人!当年他继位的时候,铁勒诸部叛乱,他二话不说提兵五万亲征,一个月就把铁勒诸部打得俯首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