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负责硬件研发的组长面面相觑。老陈干咳了一声,开口辩解:“温总监,这毕竟是早期产品。所有的模具都是新开的,传感器材料也是实验室小批量制备的。成本高是正常的。等以后咱们量产了,规模化效应一出来,这成本自然就降下去了。”
“扯淡。”
许琛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把手里的报表直接扔在桌上,纸张滑出去半米远。“‘未来规模化后会下降’?老陈,你拿这种投行骗投资人的话术来糊弄我?”
许琛身体前倾,双手压在桌沿上,盯着老陈。“老张他们一个月拿多少低保?你让他们拿三年的饭钱来买你一个‘早期产品’?我再说一遍,咱们做的是他们能用得起的东西,不是有钱人的赛博玩具。”
他转头看向温韵诗。
“温总监,把这个总成本给我拆开。拆成研发分摊成本、单件量产物料成本、还有后期维护成本。我现在就要看到,如果不考虑前期的研发砸钱,单看这套东西的材料和加工费,到底贵在哪?把那个最贵的部件给我圈出来,研发组立刻去想替代方案。不允许用任何‘未来’的借口掩盖现在的问题。”
下午,硬件组办公区。
赵林顶着两个黑眼圈,从一堆杂乱的电线里翻出一个用黑色魔术贴缝制的腕带模型。腕带上绑着一个塑料小黑盒。
“许总,这是我中午想出来的方案。”
赵林把腕带递给许琛,“既然假肢内部塞不下大电池和控制板,咱们干脆把它移出来。做成这种可拆卸的腕带。电池和主控都在里面,通过一根软排线和假肢上的传感器连接。”
许琛接过腕带,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确实轻了不少,老张的肩膀能轻松点。”
“对。”赵林有些兴奋,“而且维修方便。电池坏了或者主控烧了,直接把腕带解下来换个新的就行,不用把整个假肢拆开。”
沈星苒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她看着那个腕带,微微皱了皱眉。
“赵哥,这样设计的话,老张出门前是不是得多做几个动作?”沈星苒轻声提出疑问,“他得先穿上假肢,然后把腕带绑在手腕上,最后还得把那根排线插好。而且,电池不在假肢上,他出门会不会经常忘记给腕带充电,或者忘带腕带?”
赵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这……习惯一下应该就好了吧?”
“不能指望用户去习惯设备。”许琛打断了赵林。他把腕带扔回桌上,看着沈星苒,“你的意思是?”
“我想请老张的家属过来一趟。”沈星苒说,“让体验者和家属一起,用这套设备完成一次从起床到出门的完整准备流程。我们不插手,就在旁边记录。看看他们会在哪一步嫌麻烦,或者在哪一步插错线。”
“可以。”许琛当即拍板,“不仅要请老张的家属,再去联系两个完全没有电子产品使用经验的普通家属。测试的时候,研发人员全部退到玻璃后面看,谁也不许上去帮忙指导。设备好不好用,让他们自己试出来。”
当晚,实验室进行第一次连续佩戴测试。
老张戴着那套带有外置腕带的假肢,在测试房间里来回走动,模拟日常做家务。他拿起扫帚,放下;拿起抹布,放下。
测试进行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问题出现了。
老张正准备去拿桌上的水杯,手还没碰到杯子,腕带里的震动马达突然开始疯狂震动。老张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缩回来,但震动并没有停止,而是变成了一阵强一阵弱的乱颤。
“怎么回事?”老张用左手按住腕带,有些不知所措。
玻璃幕墙外,赵林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眉头紧锁。“电量掉得太快了。才四十分钟,腕带电量从百分之百掉到了百分之六十二。电压不稳,导致主控板发出的指令乱码了。”
“根本不是电压的问题。”
周建国站在旁边,指着另一块屏幕上的波形图,“你看这儿,材料的原始信号在剧烈漂移。老张刚才拿扫帚的时候,手心出了汗。汗水渗透到了薄膜边缘,改变了材料的局部电阻。系统以为他在不断地用力捏东西,所以才反复触发震动。”
周建国站在旁边,指着另一块屏幕上的波形图,“你看这儿,材料的原始信号在剧烈漂移。老张刚才拿扫帚的时候,手心出了汗。汗水渗透到了薄膜边缘,改变了材料的局部电阻。系统以为他在不断地用力捏东西,所以才反复触发震动。”
“周教授,您这材料防水没做好,怎么能怪到我主控板头上?明明是电机频繁启动把电抽干了!”赵林急了。
“胡闹!信号源就是错的,你主控板再稳定有什么用?”周建国也提高了音量。
两人在监控室里吵了起来,互相指责对方的模块拖了后腿。
“啪。”
一声轻响。许琛伸手把墙上的电源总控开关按了下去。监控室里的投影幕布瞬间黑屏,只有几台电脑显示器还亮着幽幽的蓝光。
争吵声戛然而止。
许琛站在黑暗里,声音冷得像冰。“一个说电池不行,一个说材料不行。听着都像在甩锅。”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把手。“明天早上八点。把功耗曲线图和传感器原始信号的对比日志,一起放到我办公桌上。谁的锅谁自己背。背不动就赶紧想办法补救。再让我听到这种没用的争吵,项目组直接解散。”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深夜十一点,奇迹游戏,许琛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许琛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播放着老张下午捏碎塑料杯的那段测试录像。
他没有开倍速,而是一帧一帧地拖动进度条。
录像里,老张的机械手靠近杯子。手指接触到杯壁。系统没有立刻反馈。老张的表情闪过一丝疑惑。
就在这一瞬间,许琛按下了暂停键。他把画面放大,死死盯着老张机械手指的动作。
他发现,老张在没有感觉到震动反馈的那零点几秒里,手指并没有停下,而是下意识地往里收紧了一点点。像是在试探,像是在确认那个杯子到底存不存在。
正是这个下意识的试探动作,被延迟到达的系统捕捉到,经过放大后,变成了捏碎杯子的致命指令。
许琛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赵林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赵林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梦游:“喂……许总?”
“醒醒,记个需求。”
许琛没废话,直接下达指令,“明天在算法里加一个‘主动确认’的提示。当传感器接触到物体,但系统还在处理信号、无法立刻给出准确力度反馈的时候,让腕带先给出一个非常短促的、像心跳一样的轻微震动。”
赵林在那头愣了半天,脑子似乎转过弯来了:“您的意思是,告诉老张‘我已经摸到东西了,正在算力度,你先别乱动’?”
“对。”许琛手指敲着桌面,“辅助设备最怕的不是暂时做不到,而是让使用者误以为它做到了,或者误以为它没反应。告诉他系统正在处理,比让他瞎猜要安全得多。明天上午我要看到这个功能的测试版。”
挂了电话,许琛把录像关掉,靠在椅子里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第二天上午,实验室。
老张再次坐在了测试椅上。桌上依然放着一个塑料杯。
赵林在键盘上敲下回车键,冲老张比了个ok的手势。“张叔,按昨天说好的,咱们再试一次。”
老张深吸一口气,控制着机械手缓缓靠近杯子。
机械手指刚碰到塑料杯壁。
“哒。”
腕带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短促的震动。
老张的手指立刻停在了原处,没有继续往里收紧。他等待了大约半秒钟。
随后,腕带传来了一阵平稳的、持续的震动,代表系统已经算出了他此刻的握力。老张这才慢慢加大力气,试图把杯子拿起来。
可惜,因为力度的控制还是不够精细,杯子在抬起两厘米后,从机械手里滑落,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张没能准确拿起杯子。
但,杯子没有被捏坏。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周建国看着那个完好无损的塑料杯,转头看向许琛,声音压得很低:“这……算成功吗?”
许琛把手里的记录板合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算开头。至少他知道该什么时候停手了。”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供能组的负责人拿着一份厚厚的报告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许总,周教授。”负责人把报告递给许琛,“昨天沈班长提的那个冷热温度反馈的需求,我们连夜做了可行性评估。如果要在假肢端增加半导体制冷制热片,按照现在的电池容量……”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越说越小。
“直说。”许琛翻开报告。
“续航会缩短到不足十五分钟。而且,制热片工作时产生的高温,很可能会导致周教授的柔性传感薄膜发生不可逆的物理变形。”
实验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了。
刚刚解决了一个动作反馈的开头,温度反馈和续航的致命矛盾,又像一座大山一样横在了所有人面前。
许琛看着报告上那条断崖式下跌的续航曲线,把文件合上,扔在桌面上。“行了,都别愣着了。旧问题刚走,新问题敲门。开会,想辙。”
假肢触觉项目的下一个难题,被正式摆上了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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