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奇迹游戏临时会议室。
投影仪的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屏幕上的视频会议画面稍微卡顿了一秒,随后跳出一个略显杂乱的实验室背景。白板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信号拓扑图,镜头前坐着个头发稀疏、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
“许总,温总,赵总监,能听清吗?”对面的男人凑近麦克风,声音带着点电流的沙沙响。他是这家康复辅助器具实验室的负责人,周建国。
许琛把面前的麦克风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听得很清楚,周工,您直接切正题吧。”
周建国推了推眼镜,将一份pdf文档共享到屏幕上。
“我们团队目前主攻的方向,是柔性材料在低强度压力识别和微弱信号传导上的稳定性。”周建国调出一张材料的微观结构图,鼠标光标在上面画着圈,“市面上的假肢,大部分解决的是‘动’的问题,抓取、抬举。但我们想解决‘感知’。目标很简单,改善假肢使用者对握力、接触以及温度变化的感知。”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手边的保温杯喝了口水,似乎怕许琛误会,赶紧补充:“我们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科幻宣传。什么意念控制、百分百还原触觉,那些都还停留在论文阶段,拿来糊弄外行的。我们要做的,是让使用者拿起一个纸杯时,知道用多大阻力,才不会把水挤出来。”
许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往下接,也没有立刻抛出投资额度,而是抛出了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目前做到了哪一步,离真正给人用还差多少步?”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网络那头的周建国沉默了两秒,没有立刻切下一张ppt。
他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反而松弛了些。“许总,既然您这么问,那我就交个底。这材料的底层逻辑,确实源于你们动捕服装的传感层优化。但医疗应用和游戏外设完全是两码事。”
周建国拿出一块灰色的硅胶样薄膜,对着镜头展示。薄膜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弱的哑光。“我们要把它穿在人身上,甚至贴合在神经末梢附近。这就必须经历生物相容性测试、疲劳寿命极限测试、信号误差校准,还有最耗时的用户适配验证。”
他把薄膜放回桌上,语气变得十分坦诚。“它目前只能模拟部分反馈链路。离‘像正常手臂一样感知世界’还差得很远。目前最大的难点在于,信号从材料端采集后,如何无延迟、无畸变地转换成神经能识别的电信号。这里的误差率,我们卡了三个月都没降下来。”
许琛听完这番话,紧绷的肩膀反而稍微放松了些。
他见过太多拿着几张精美ppt、把半成品吹成改变世界的神器的创业者。周建国敢把做不到的部分清清楚楚摆在台面上,敢把卡脖子的技术难点说透,至少说明对方是个踏实做事的,没打算画大饼钓投资。
视频会议结束,屏幕暗了下来。
温韵诗立刻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几乎全是红字。
“许琛,我得提醒你一句。”温韵诗指着屏幕右下角的汇总数字,眉头皱得很紧,“公司现在的现金流绷得很紧。fps原型的验证期需要钱,新园区那边的安防和物理隔离设备超支了,ai项目那边的算力租用也是个无底洞。我们手头的资金,根本不适合再开一条烧钱的医疗赛道。”
她把一份财务预测报告推到许琛面前,纸张滑过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医疗器械研发的周期太长了。从临床前到临床一期、二期,再到拿证,三年五年都算快的。我们现在的体量,拖不起这种长线。”
许琛没有翻看那份报告。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
“把这个项目的预算单独拆出来。”许琛把咖啡杯放下,“按‘技术评估、样品验证、临床前合作’分为三档。我们不投全周期。”
温韵诗愣了一下,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你的意思是,只投前期?”
“先花看得见的钱,先验证看得见的东西。”许琛抽了张纸巾擦掉桌上的一滴咖啡渍,“别一听医疗两个字,就觉得钱包该自动进入icu。我们现在要的,是他们那套柔性传感技术在低延迟信号传输上的解决方案,用来反哺我们fps项目的体感反馈。至于后续的临床医疗拿证,那是他们自己要去拉风投的事。”
一直没说话的赵林,这时候把手里的平板电脑往桌中间一扔。
“许总这思路是对的。”赵林调出一张刚刚随手画的系统架构图,用手指在上面画了几个圈,“从技术角度来看,新材料如果用于触觉反馈,信号采集端、驱动端和控制算法这三层,必须彻底剥离开。绝不能直接把我们游戏动捕的那套系统生搬硬套到医疗设备上。”
赵林放大其中一个节点。“游戏里的数据丢包,最多也就是画面卡顿一下。但医疗设备上的信号如果出现畸变,给使用者的反馈可能是剧痛,或者是动作完全失控。这责任我们担不起。”
许琛点了点头,对赵林的分析表示认可。
“所以,奇迹游戏在这个合作里的定位必须卡死。”许琛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定下了基调,“我们只提供动作数据处理的技术支持,以及基于烛龙引擎的交互反馈经验。医疗器械的研发主导权,我们一根指头都不要碰。”
他看向温韵诗,语气放缓了些:“这样一来,既能发挥我们引擎在物理模拟上的优势,拿回我们需要的外设技术,也能避免公司越过资质边界,去承担那些根本不该承担的临床承诺。预算方面,你按照技术服务采购的框架去走,压力会小很多。”
温韵诗脸上的紧绷感终于褪去不少。她把那份财务报告收回来,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新的预算框架。“行,按服务采购来走,账面上的活钱还能周转得开。我下午就把三档预算的草案赶出来。”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切出几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许琛正看着赵林发来的fps底层物理引擎测试日志,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马文龙的名字。
他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马董,下午好。”
电话那头传来茶水倒进瓷杯的清脆水声。马文龙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许琛啊,打扰你几分钟。”马文龙放下茶壶,“上午集团合规部那边已经正式下发了通知,对那家关联供应商启动了专项核查。流程走得很细,从账目流水到人员往来,全在查。”
许琛靠向椅背,视线落在窗外的车流上,静静听着。
许琛靠向椅背,视线落在窗外的车流上,静静听着。
马文龙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另外,在核查结果出来之前,方明远那边的业务线,暂时不得接触任何与该项目相关的机密资料,所有跨部门的权限申请全部冻结。”
这话说得很讲究。没有直接定性方明远窃密,但用“冻结权限”的实际动作,切断了对方继续伸手的可能。
“马董费心了。”许琛语气平静。
“这不是给你交代。”马文龙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冷峻,“是集团先给自己止血。天讯的牌子,容不得下面的人乱来,更不能让合作伙伴觉得我们连个篱笆都扎不紧。”
许琛无声地笑了笑。他很清楚马文龙的潜台词,天讯在维护自己的规矩,顺便帮你解决麻烦,你要承这个情,但别得寸进尺。
“明白。”许琛换了只手拿手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天讯家大业大,止血棉多一点,伤口愈合得自然快。”
电话那头传来两声低沉的笑声,随后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许琛把手机扔回桌上,脸上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放松。他心里很清楚,内部核查开始,绝不等于事情结束。方明远那种习惯了在规则边缘游走的人,不可能因为一次合规审查就彻底收手。暗处的信息战,只会打得更隐蔽。
几乎在同一时间,天讯集团另一栋写字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方明远站在巨大的液晶屏幕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射击游戏的原型演示视频。
“这就是你们加了三个通宵,给我弄出来的可展示版本?”方明远指着屏幕上花里胡哨的枪口火焰和爆炸特效,声音里压着火。
业务负责人老孙站在一旁,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硬着头皮解释:“方总,时间太紧了。我们只能在原有的竞技射击框架上,把地图做大,加入了物资搜集元素。您看,玩家可以在这几个区域捡到不同等级的防弹衣和枪械配件……”
屏幕上的角色被敌人击倒后,画面一闪,立刻在几百米外的一个复活点重新站了起来,身上的基础装备还在。
方明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
“死亡惩罚呢?”方明远皱起眉头。
老孙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答:“按照主流射击游戏的设定,死亡后会掉落本局搜集到的高级物资,但基础枪械和弹药会保留,方便玩家快速重新投入战斗。复活次数我们设定为单局无限,只要队伍里还有人存活就能一直打。”
方明远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击杀提示和鲜艳的伤害数字,紧皱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一点。画面看起来确实很热闹,节奏也快,符合他认知里那些能快速吸金的商业游戏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