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个。”温韵诗抽出一份厚厚的履历,“某二线厂的制作人。人家愿意来,但条件是直接带他原来的整个团队进场,并且要求完全独立的决策权。说白了,就是想借我们的壳和钱,做他自己想做的游戏。”
温韵诗揉了揉太阳穴,显得有些疲惫。奇迹游戏虽然靠《回声之屋》打响了名气,但在fps这个壁垒极高的圈子里,依然是个没人看得上的门外汉。
“许总。”她看向许琛,“这几个人已经是猎头能找到的最优解了。如果我们坚持要懂行的高手,可能真招不到人。要不要考虑降低一下标准?先招几个有两三年经验的执行策划和程序,把人头凑齐,把架子搭起来再说?”
许琛把手里的简历扔回桌上。
“凑人头?然后大家大眼瞪小眼,互相问接下来干嘛?”许琛靠在椅背上,声音很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
“射击游戏最怕什么?最怕项目初期方向混乱。”他用指节敲着桌面,“你弄一堆半吊子进来,每个人都带着自己以前在老东家学到的那点皮毛。今天这个说要做大逃杀,明天那个说要做团队竞技。整个预研组就会变成一个缝合怪,最后做出来的东西连垃圾都不如。”
他把那叠简历扒拉开,从中挑出两份薄薄的纸,推到温韵诗面前。
“这两个人留下。”许琛指着其中一份,“这个做过底层网络同步架构,虽然履历不出彩,但技术栈很扎实,而且没提什么过分的条件。另一个,做过两年关卡设计,懂怎么摆掩体。”
“那剩下的空缺怎么办?”温韵诗皱眉。
“宁可慢一点,也不能让不同体系的人各自带着一套老经验来抢方向。”许琛站起身,走到白板前,“让李明先把现有的玩法文档拆成可验证的独立模块。比如,先单做一把枪的射击手感,再单做一个极简的背包系统。招人和研发两条线并行推进。有合适的人就塞进对应的模块里,没有就先空着,让现有的程序先拿通用代码顶上。”
他看着温韵诗:“我们要做的,那些带着传统大厂傲气的人,来了也是水土不服。慢慢找,找那些技术过硬,但愿意听指挥的人。”
下午四点。
温韵诗的邮箱里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天讯集团投资管理部。
她点开邮件,快速扫过正文,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
“许琛,你来看看这个。”她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许琛的办公室。
半分钟后,许琛推门进来。
“天讯投资部发来的例行材料清单。”温韵诗把电脑屏幕转过去,“要求我们在三天内,提交奇迹游戏所有新项目的详细预算表、人员招聘计划,还有未来三年的收入预估模型。”
许琛盯着屏幕上的字眼,没说话。
“这根本不合规矩。”温韵诗压着火气,“这些内容完全可以归入下一个季度的财务报表里统一提交。现在卡在这个时间点,以‘风险评估’的名义单独要材料,摆明了是方明远那边在施压。”
她分析道:“方明远在董事会上输了一局,现在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摸清我们新项目的底牌。如果我们把fps项目的高风险预算交上去,他肯定会借题发挥,在董事会上攻击我们乱花钱,甚至要求派驻财务总监来监管。”
“直接拒绝?”许琛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不能直接拒绝。”温韵诗摇头,“对方走的是正常的投资后管理流程,字面挑不出任何毛病。如果我们强硬拒绝,反而会给他们留下‘抗拒股东监督’的口实。到时候他们发个函件,说我们财务不透明,我们就陷入被动了。”
许琛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想看底牌?那就给他们看。”许琛把手搭在鼠标上,点开了回复界面。
“想看底牌?那就给他们看。”许琛把手搭在鼠标上,点开了回复界面。
“你疯了?”温韵诗差点没按住他的手,“fps的预算交上去,就是给方明远递刀子!”
“谁说要把真实的预算交上去?”许琛把温韵诗的手推开,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按标准模板回复。但是,只提供已经确认的、毫无营养的信息。”
他一边打字一边念:“关于新项目预算:目前均处于初期预研阶段,各项预算尚未最终审批,暂无确切数据可供提供。待进入正式研发阶段后,将按季度报表流程予以披露。”
“关于人员招聘计划:公司正依法合规进行常规人才储备,所有招聘均在年度人力成本预算框架内,未发生重大超标情况。”
“关于未来收入预估:鉴于新项目处于极早期,未经董事会确认的商业预测存在极高不确定性,为避免误导股东,暂不对外披露。”
打完这三段话,许琛转过头看着温韵诗:“这种废话文学,你应该比我熟。”
温韵诗看着屏幕上的回复,嘴角抽动了一下。这简直是把太极拳打到了极致,每一句话都在回应,但每一句话都没给实质性内容。
“最后再加个尾巴。”许琛继续敲击键盘,“把前天董事会决议里的那条‘天讯集团不干涉奇迹游戏日常经营决策’的条款,原封不动地复制粘贴在邮件最下面。”
他敲下回车键,发送。
“既不撕破脸,也不把底牌交出去。”许琛靠在椅背上,“方明远收到这封邮件,估计得摔杯子。”
温韵诗看着显示“发送成功”的页面,还是有些担忧。
“方明远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她叹了口气,“这次用软钉子顶回去了,下次他可能会换个名目,比如要求查账,或者要求审计技术资产。”
“那就让他查。”许琛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冷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你把预算拆得那么细?为什么要让法务把苏晚亭的合同扣得那么死?”
他喝了口水,眼神变得极其锐利:“把这次审查当成一次内部体检。新项目越早梳理清楚预算、人员权限、数据边界和知识产权归属,未来就越不容易被人抓漏洞。方明远是在帮我们找虫子。”
许琛放下水杯,走到温韵诗的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
“趁着这个机会,把内部的技术权限全部切断。”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fps预研组的源代码库,单独拉一条内网,物理隔离。测试数据的访问权限,实行多级审批。所有外包美术和音效的访问接口,设置动态密钥,每天一换。”
温韵诗听得心惊肉跳:“防贼防到这个地步?”
“《回声之屋》爆火,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方明远拿不到商业数据,难保他不会找人从技术底层偷家。”许琛直起身,“防患于未然。我不希望有一天,我们的核心代码出现在某个不知名的小作坊的游戏里。”
夜里十一点。奇迹游戏大楼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工位还亮着灯。
许琛坐在办公室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点开了邮箱里的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李明,标题是《fps预研组第一版核心玩法循环草案》。
许琛点开附件,快速滑动鼠标滚轮。文档写得很详尽,从跳伞落地、搜集物资,到最后的结算界面,洋洋洒洒十几页。
但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文档里依然充满了浓重的传统竞技射击的影子。李明虽然把“撤离”这个概念加了进去,但它仅仅作为一个获胜的条件被硬塞在最后。玩家在局内的主要行为,依然是寻找敌人、击杀、舔包,最后找个撤离点读条走人。物资的价值被严重弱化,死亡掉落的惩罚机制也被各种所谓的“保底积分”稀释得一干二净。
这根本没能展现出许琛想要的那种让人心跳骤停的黑暗森林。
许琛拿起鼠标,在文档的最后一段高亮标出。他在批注栏里敲下一行字,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玩家害怕的不是输掉这局游戏。玩家害怕的,是背包里那件价值连城的东西,没能活着带出来。”
他把文档保存,直接回复给李明。
第二天上午九点。
许琛直接推开了fps预研组那间狭小的临时会议室的门。
里面只有李明和另外两个刚招进来的策划,三个人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显然是看到了昨晚的批注。
“许总……”李明站起身,表情有些尴尬。
“把门关上。”许琛把手里的笔记本扔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李明赶紧过去关门,顺手拉上了百叶窗。
许琛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你们的文档我看过了。全是废话。”许琛一点面子都没留,直接开骂,“你们还在用做cs的思维做这个游戏。击杀不重要!kda不重要!甚至枪法都不重要!”
他在圆圈中间重重地点了一笔。
“核心循环只有三个字:贪、怕、跑。”许琛转过身,盯着三个人,“贪,是看到极品物资走不动路;怕,是听到一点脚步声就觉得有人要抢我的东西;跑,是拿到东西后不顾一切地冲向撤离点。”
他把红笔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把你们那些花里胡哨的积分系统、排位系统全给我删了。死亡惩罚拉到最高,除了安全箱里的东西,死一次,底裤都得掉光。”
许琛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今天这间屋子里的人,谁要是想不明白这个逻辑,明天就提离职。现在,我们从第一步‘如何让玩家感觉到痛’开始,重新拆这套循环。”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李明咽了口唾沫,拿起笔,手心已经全是汗。他隐约感觉到,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射击游戏市场的怪物,正在这间闷热的小屋里,被许琛一点点捏出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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