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这把杀猪刀开始拍打案板。
每拍一下,案板上,就凭空出现一块连汁带水的肉块。
一块,两坨,四条――这些大小各异的肉块,越堆越多,越堆越高。
肉的切口,跟陈老板描述的一样。
论厨艺,算不上刀功优秀。
但论屠功,那可真是断面规矩,裁切利落。
骨头、里脊、肉排、肋骨、大肩、小肩、下水,弄得整整齐齐,绝不藕断丝连,黏糊到一起。
颜色,也都是鲜红,冒着血汁子,像刚放血就杀干净了。
周牧野知道,时机已经到了。
举起相机,眼睛凑到取景器上。
周牧野盯着取景器,手指刚按下快门。
此刻,他却怎么都按不下去。
不是不想按下,而是右手,好像不太当家听使唤了。
那只手,握着相机的那只手,明显是在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握久了刀之后,虎口酸胀、骨节僵硬的感觉。
此时,取景器的情况,让他后背发麻,鸡皮疙瘩,全长起来。
这个虚影,压根不是一个人在剁肉。
他身后,乌泱泱站着好几十人。
男女老幼,高矮胖瘦。
穿着前朝的长袍马褂、汗衫笼裤,短衣短打。
还有洋人的黑白西服、蓬松礼裙。
甚至,还有前朝权贵的刺绣旗袍、华贵旗头。
以及,风流馆子的抹额簪花、马面绣裙。
所有人的身形,全都是影影绰绰,跟剁肉虚影一样,像被水泡过的照片。
要说,有什么东西很奇怪。
那就是,他们所有人,眼睛冒出丝丝血雾,都直勾勾盯着那把刀。
不是盯着剁肉的虚影。
目光,锁定在那把刀身。
像被磁铁吸住,全部静止不动,都感觉不到他们是活动的。
只是默默张着黑气弥漫的嘴,上下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刻,周牧野手指按在快门,犹豫一秒。
咔哒按下。
“铮”
白光,从镜头飞出。
像一把利剑,刺破黑暗。
整个厨房照得雪亮,墙角蜘蛛网,都挂着白森森光滴子。
虚影注意到照相机,朝后看了一眼。
周牧野通过取景器,窥见虚影的眼神。
似乎也并不是穷凶极恶,反倒,有点像受尽苦难之后的疲惫怠惰。
这一刻,那虚影仿佛被火瞬间灼烫,猛地抖动几下。
身形,像夏天熄灭灯的蚊虫群,很快如烟雾消散。
案板上的肉块,也在同一时间如冰雪消融,瞬间融化。
只剩下,一摊红色血水,从案板边缘,倾泻流淌,滴在地上。
啪嗒、啪嗒,响个不停。
温度,在此刻瞬间回升。
冰箱风扇,终于又开始嗡嗡作响。
周牧野放下相机,呼呼喘着热气,只不过呼吸之间,雾气就彻底消失。
可能是刚才见到的虚影太多了,周牧野心里有点紧张,心跳砰砰作响,几乎要钻出嗓子眼。
手抖,心慌,他很明白,这并不是在害怕,而是兴奋。
肾上腺素飙升,手抖心慌,反倒是正常反应。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内心找回平静,然后,打开了储藏室的灯。
咔哒!
白炽灯瞬间点亮,最后一丝寒意被彻底驱散。
他看向后厨。
那把刀,依然被压在石头下,没有挪动痕迹。
周牧野走进后厨,低头弯腰拿起那把刀。
除了刚才的阴寒环境,刀柄入手却不是冰冷,而是温热。
就好像,刚从人的掌心放下,带着人体余温。
这次,那个“救我”的动静,倒是完全没再碰到。
不过,别的声音,确实又响起。
那是刀落声音。
不是剁肉,而是什么人把刀丢在地上,刀柄当啷入地。
不管怎么说,刀柄温热都是事实。
他仔细观察刀柄,翻到刀柄圆切面时,上面入土三分,用金子嵌入木材,打磨为平面,刻着两个字。
不是汉字,类似于其他的符文
弯弯曲曲的,像藏地文,又像蒙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古老文字。
他总觉得,这东西就是馄饨里,那些符纸香灰上的符号。
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但是也很接近了。
他拿出手机,拍了圆切面照片,发给龙伯。
这一次,龙伯秒回,大概,是很紧急吧。
“那把刀,最好不要碰,你拿到东西马上回来,那不是普通的杀猪刀,那是断头刀。”
“断头刀!”
周牧野盯着屏幕上的三个字,低声呢喃。
这么小的刀,能断什么头?
鸡头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