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玉愣了一下。“方老师,你信得过我吗。”
方屿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看着她。“信得过。”
……
莫雨珊在第六颗种子发芽的那天晚上,坐在后院石桌前,把那颗芽画在了笔记本上。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先用铅笔画轮廓,再用绿色的彩铅填色。
芽尖是嫩绿色的,叶脉里有一丝极细的荧光,
她用黄色的彩铅在叶脉的位置轻轻点了几下,试图画出那种光的感觉。
画完之后她对着笔记本看了很久。
画得不太像,芽尖太粗了,子叶也太大了,但荧光的感觉画出来了。
那种淡淡的、从叶片内部透出来的光,她用了好几种黄色和绿色才调出来的。
香菜从教会大厅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她看到莫雨珊在画画,把茶壶放在石桌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画得不错。”
“不像。”
“像不像不重要。
你画了,它就留在纸上了。以后翻到这一页,你就知道这一天它长什么样。”
莫雨珊把笔记本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盯着后院那棵小树,树干上的年轮纹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一圈一圈,从树心向外扩散。
“香菜,你说这些种子,有没有可能是时也的母亲留给他的。”
香菜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有可能。
苦和泰说这些种子是他从时安留在工艺车间的旧物里找到的。
苦和泰说这些种子是他从时安留在工艺车间的旧物里找到的。
时安当年在矿业协会温室里培育了很多分株苗,有些苗结了种子,她用密封袋装好,放在抽屉里。
后来她去世了,那些种子就一直放在那里。”
“她为什么不寄给时也。”
“她来不及。
她去世的时候时也还小,还没到能收信的年纪。
而且她大概也不知道该把信寄到哪。
时也在红太阳孤儿院,那地方不收信。”
莫雨珊把茶杯放下,走到第一个坑前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土。
第一颗种子的子叶已经完全张开了,真叶也长出了两片,嫩绿色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荧光。
她盯着那两片真叶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第六个坑前,也拨开土。
第六颗种子的芽尖刚钻出土,茎很细,子叶还没张开,紧紧地合在一起,像一双还没睁开的手。
她把手掌贴在土面上,掌心是温热的。
和那个女人的掌心的温度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她见过她。
在梦里。
那个女人穿着旧工装,头发扎成麻花辫,站在她身后,把手掌贴在她额头上。
掌心是温热的,和这片土地的温热一模一样。
“香菜,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香菜把茶杯放下,看着远处老鸦岭的方向。
“不知道。也许哪也不去,就留在这里。
留在她种过的树里,留在她走过的路上,留在她碰过的泥土里。
你看这些种子,它们是从她留下的东西里找到的。
她碰过它们,把它们装进密封袋里,写上日期。她的一部分留在了这些种子里。”
莫雨珊低头看着手里的泥土。
泥土是深褐色的,湿润松散,有一股淡淡的草腥味。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有没有碰过这片土,但她觉得有。
那个女人来过这里,在这片土地上站过,用手掌贴过那棵小树的树干。
她的温度留在了树里,留在了土里,留在了那些正在发芽的种子里。
那天晚上,莫雨珊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第六颗种子发芽了。
第一颗的真叶已经长出来了,两片,嫩绿色的。”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处用麻绳系了一个回航结。
编结的时候手指很稳,和她在药房里配药粉时一样稳。
她把信封放在邮袋里,和那些还没寄出的果茶、药粉放在一起。
明天方屿会来,到时候让他带过去。
艾卡蹲在门槛上,背对着她,面朝老鸦岭的方向。
月光照在它黑色的毛发上,在边缘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莫雨珊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艾卡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明天会回来吗。”莫雨珊轻声问。
艾卡的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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