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疤在阴雨天总是痒,今天没下雨,但也开始痒了。
她揉了揉,痒减轻了一些,但还是在。
她把药酒瓶盖好,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远处工艺车间的灯光还亮着,主引擎的低鸣声一如既往地平稳。
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短刀,走出平房,沿着砂石路朝矿道入口走去。
夜风很大,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把短刀挂在腰间,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矿道入口的井口边,宋宁正蹲在那里检查速降绳。
看到温岚过来,他站起来,把绳子挂在挂钩上。
“温姐,这么晚了还下井。”
“不下。就去河边坐坐。”
宋宁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把另一根速降绳也检查了一遍,挂好,然后背起那台校准终端,走进矿道。
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轨迹,很快消失在矿道深处。
温岚蹲在井口边,把手掌贴在石头上。
石头是凉的,但石头下面的东西是温热的。
她能感觉到,在那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和她的心跳是一个节奏。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和她的心跳是一个节奏。
她在井口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沿着砂石路走回平房。
路过观测站的时候,二楼的灯还亮着,张北望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窗口轻轻摇晃。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很久。
回到平房,她坐在床边,把短刀解下来放在桌上。
床头墙上挂着泪迹面具,面具下面的墙上贴着手绘的矿区地图。
她盯着地图上那些红点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封没寄出的信。
信是时也写的,日期是新历八十八年,最后一行写着,
“温岚,我今天又下井了。河床干了一段,但源头还在出水。
水还是绿的,还会发光。
我在河边坐了很久,想了很多事。”
她把信读了一遍,折好放回抽屉。然后从桌上拿起那瓶还没用完的药酒,
拧开盖子,又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热了,敷在右小腿的伤疤上。
药酒是热的,敷上去的时候伤疤不痒了。
她把手掌贴在伤疤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热度。
热度从皮肤渗进去,把那些积攒了很多年的寒气一点一点地驱散。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红太阳孤儿院里的日子。
那时候她还很小,每天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孤儿院里的孩子经常莫名其妙地消失,今天还在一起吃饭的人,明天就不见了。
没有人问他们去哪了,也没有人敢问。
后来她逃出去了。
一个人,在深夜里翻过孤儿院的高墙,在野外跑了三天三夜,
被畸变生物追,被佣兵追,被红太阳的人追。
她跑到河边,跳进水里,顺着水流往下漂。
水很冷,冷到她以为自己的血都要冻住了。
她活下来了。但右小腿上多了这道伤疤。
温岚把裤腿放下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暗绿色的荧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她把手掌贴在窗户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到她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传过去。
“时也。”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在夜风里回荡。
那天晚上,她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药酒用了一半,伤疤不怎么痒了。”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处用麻绳系了一个回航结。
然后放在桌上,和那瓶还没用完的药酒放在一起。
明天托方屿带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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