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脚步不停,直奔镇上。
八十年代的乡镇,远谈不上繁华,却因改革开放的春风初拂,处处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蠢蠢欲动的生机。街道两旁,零星出现了一些胆大者摆出的小摊,卖些农具、针头线脑。供销社门口依旧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红砖墙上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颜色鲜亮。
林峰无暇多看,目标明确,径直找到了镇上唯一的国营冷饮厂批发点。
一个用预制板搭成的简陋窗口,里面堆着些印有厂标的木箱。
“师傅,批发冰棍。”林峰对窗口里一个正摇着蒲扇的中年男人说道。
男人抬眼,见是个面生的半大少年,皮肤黝黑,衣着寒酸,不由皱了皱眉:“批多少?奶油的八分,红豆的七分,水果的五分。批得少可没优惠。”
价格与记忆吻合。林峰心中迅速计算,从怀里掏出那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毛票――全家仅剩的五块三角。
“全部换成水果冰棍,按最大量给。”他将钱递进去,语气平静,没有半点少年人应有的怯生。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接过钱仔细数了数,又打量了林峰几眼,嘟囔道:“小子,这大热天的,冰棍可不禁放,卖不完化了可就全赔了。”
“放心,剩不了。”林峰语气笃定。
男人摇摇头,没再多说,转身从冷库抱出一个用厚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上百支简易纸包装的水果冰棍。他清点出相应的数量,用旧报纸和麻绳又加固了几层,递给林峰:“喏,拿好了。棉被别掀开,能多保会儿冷。”
“谢了师傅。”
林峰扛起这箱冰冷又充满希望的货物,转身,朝着镇上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大集市路口快步走去。
正值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集市上人头攒动,挑着担子的农民,骑着二八大杠的职工,提着菜篮的妇女,以及到处疯跑、满头是汗的孩子们……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尘土和瓜果蔬菜混合的气息。
林峰找了个人流量最大的岔路口,将箱子放下,掀开保温棉被一角,露出里面冒着丝丝白色寒气的冰棍。他甚至不用叫卖,那醒目的白色冷气和隐隐散发的甜香,立刻吸引了附近几个孩子的目光。
“呀!冰棍!”
“妈,我要吃冰棍!”
几个孩子围了上来,眼巴巴地看着。
林峰适时开口,声音清亮,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水果冰棍,消暑解渴!六分钱一支,十支只要五毛!”
比供销社零售便宜一分,比零买十支更是省了一毛!
价格优势瞬间凸显。
“给我来一支!”
“我要两支!”
“等等,我买十支!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购买的热情立刻被点燃。赶路燥热的行人,带孩子的大人,甚至一些结伴的年轻人,纷纷围拢过来。六分钱,在这个一根奶油冰棍算是“奢侈”享受的年代,水果冰棍无疑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林峰手脚麻利,收钱,取货,用旧报纸简单一包,动作流畅。他心思活络,见有带孩子的妇女犹豫,便补一句:“给孩子降降温,学习都有精神。”见是结伴的年轻人,便笑道:“哥几个分着吃,凉快又实惠。”
一箱冰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不到两个小时,最后几支也被几个刚下工、满身汗水的建筑工人买走。
林峰迅速清点收入。本金五块三角,最终收入六块五毛整。净赚一块一毛八分。
在1980年,一个成年壮劳力在公社干一天重活,工分折现也不过一块钱左右。他这半天功夫,赚的已超许多人一天收入。
但林峰脸上没有丝毫得意。一块钱,对于这个家庭面临的困境而,仍是杯水车薪。今天,只是验证想法、熟悉流程的“试水”。
他没有片刻停歇,将赚来的六块五毛连同剩余的本金,再次全部投入,转身折返冷饮厂批发点。
“师傅,还是水果冰棍,全部。”
中年男人看到林峰这么快回来,而且又要进货,脸上终于露出惊讶之色:“哟?小子,行啊,卖完了?”
“嗯。”林峰不多,点出钱递过去。
这一次,他扛回了更重的两箱。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林峰的“销售策略”更加纯熟。他不再固守一个地点,而是挑着箱子,在集市、学校门口、工厂下班必经之路等人流密集处流动售卖。叫卖声抑扬顿挫,算账清晰快速,态度不卑不亢。
盛夏的午后,冰棍的需求是刚性的。尤其是他这价格实惠、供应充足(相对个体户而)的“流动冷饮站”,几乎成了烈日下最受欢迎的风景。
一箱,两箱……
第二批货以更快的速度售罄。
林峰没有回家,再次将回笼的资金投入,进行第三轮、第四轮采购……
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蜂,精准地追逐着“糖”与“冰”带来的利润。汗水浸透了那件打补丁的旧衬衫,紧贴在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脊背上,但他眼神明亮,动作没有丝毫迟缓。
当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绚烂的橘红,集市人群逐渐散去,林峰终于停下了奔波的脚步。
他找了个僻静的墙角,就着最后的天光,蹲下身,将怀里那个鼓鼓囊囊、浸满汗水的旧布包小心打开。
里面是堆积如小山般的零钱。一分、两分、五分的硬币,皱巴巴的一毛、两毛、五毛纸币。他耐心地,一张张、一枚枚地清点,分类,摞好。
手指划过那些带着烟火气的零钞,触感真实而滚烫。
最终数字浮现:
启动本金:5.32元。
最终营收:12.2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