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老者骤变的神色,江七视而不见,自顾自开口道“您是真心守卫帝驾?是迫于形势向贾后表态?还是早已暗中与淮南王暗通款曲,意图……”
“住口!”
刘颂脸色铁青,愤然拍案,案上砚台散落,墨汁四溅,染黑了大半张案几,滴落在地。
一时间,书房内寂静无声,只余墨汁滴落的“滴答”声音。
江七心中却长出一口气,心知火候已到,不能再刺激眼前这位老者了。顿了一顿,他语气柔和,缓缓开口。
“刘公,贾后册您为三公尚书,看似荣宠加身,实则是想用您刚正不阿的清名,做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如今您早已被她推入群臣与诸王的对立面,进退维谷。”
“而与您亦师亦友的淮南王司马允,早在您奉旨处决楚王的那一刻,便仓惶离京,自此一别,您二人怕是今生再难坦然相见了。”
“难道刘公您真的甘心做一个孤臣?落得个众叛亲离、晚年孤苦伶仃的下场?”
一字一句,尽是诛心之。
老者身形晃了晃,原本挺立的身子弯了下来,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充满了苍凉与孤寂。
江七望着眼前的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同情,他起身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目光澄澈恳切,字字皆是真心实意。
“小子先前对刘公所,无半分虚假,若得刘公信任,小子愿为您鞍前马后,万死不辞,纵然日后刘公面临何等险境,小子也绝不背弃!”
江七直起身,抬眼望向刘颂,神色郑重无比,一字一顿,对天起誓“小子江七此生绝对忠于刘公,若有背叛,天人共诛!”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刘颂抬眼,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之人,良久,他坐回坐椅,叹息一声。
“吾正妻早逝,膝下无儿,唯有妾室所出的令仪,再无其他子嗣……”
话音未落,江七就已心领神会,不由分说当即双膝跪地,俯身叩首。
“小子江七,愿拜刘公为义父,此生尽孝尽忠,如子侍父!”
刘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复杂,也有几分难的欣慰。
沉默许久,他摆了摆手,声音尽显疲惫。“出去吧,让老夫一个人静静。”
江七重重叩首三下,起身时又深深一揖,方才退了出去。他刚关好门,一转身便看到了廊下转角处的女子。
刘令仪见被发现,食指抵在唇间“嘘”了一声。不等他反应,便快步上前,将他拉到远离书房的僻静之处。
女子看向他,脸上挂着藏不住的喜悦,“先生方才在里面,拜了我父亲为父?”
江七微怔,尚未应声,便见她笑着往前凑了半步,下巴微扬,带着几分娇俏开口:“那从今往后,你可是要唤我一声姐姐了。”
江七无奈笑了笑。
刘公老来得女,一直将这女儿视为掌上明珠,以至于一直拖到刘令仪成年二十有三,也舍不得将她外嫁。
按年龄来算,江七未行冠礼,还真得称眼前女子一声姐姐。
思念及此,他敛去笑意,面容恭谨,对着她端正作了一揖。温和有礼地道了句:“江七见过令仪姐姐。”
刘柔本是抱着逗弄的心思,想着看他窘迫的模样,没料到他竟如此郑重,一时怔在原地,手忙脚乱的回了一礼。
她心中无奈,没好气道了一句:“先生真无趣。”
江七一怔,温和的笑了笑。
刘府下人忙了起来。
认子与加冠之礼一同操办,刘颂为人刚正,在洛阳无任何好友。
这场属于江七的重要之礼,无钟鼓礼乐,无宴请贵宾,无宗亲观礼。
江七沐浴焚香,换了一身簇新的素色锦袍,长发束起,以一支简单木簪固定,利落又端正。
正殿中,老者端坐主位,一身常服,腰背依旧挺直,只是眉宇间不再肃然,舒展柔和下来。
一旁刘令仪静立,一身浅青色襦裙,鬓边别有一支玉簪,亭亭玉立中带有几分端庄,看到一身锦衣的江七时,眼神当即一亮。
人靠衣服马靠鞍,这一身素色锦袍加身,令本就翩翩的少年郎更显了几分清俊,温文尔雅却又不失一丝锋芒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