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空气凝滞得如同浸了水的棉布,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兵部尚书还在激烈陈词,要求增派援军,清剿内奸;户部尚书则皱紧眉头,反复核算着粮草与军饷的缺口。陆行舟站在武官班次靠后的位置,蒙眼布巾遮去了他大半张脸,只余下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宋瑶悄悄深吸了一口气,从队列末尾走了出来,裙裾拂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发出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有审视,有疑惑,更多的则是毫不掩饰的惊异,一个内宅妇人,在这种时候出列,想要做什么?
“臣妇宋氏,镇北侯府陆门宋氏,叩见陛下。”她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颤抖,双手交叠于腹前,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点错处。这是余氏在她得知要参与太庙祭典后,连夜一点点纠正她的宫廷礼仪。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压:“陆宋氏,你有何事禀奏?”
宋瑶没有立刻抬头,保持着恭谨的姿态:“臣妇斗胆,因前日太庙祭典,偶感风寒,卧病在床。病中听闻边关急报,心如刀绞。臣妇虽为女流,蒙陛下天恩,嫁入将门,亦曾听闻‘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古训。近日研读家中旧藏书卷,偶得一残缺古方,名唤‘驱寒健骨膳’,主治寒湿痹症,体虚畏冷。臣妇斗胆推测,边关苦寒,将士染此疾者众多,此方或可解燃眉之急。”
她的话音刚落,户部尚书身后一名中年官员便嗤笑出声:“陆夫人,朝堂重地,岂容你在此妄?食疗之法,不过是内宅妇人调理身子的把戏,也敢拿到御前献丑?”
宋瑶微微侧首,看向那说话之人,认出是礼部侍郎,继夫人的胞兄。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声音清晰了几分:“大人所,妾身不敢苟同。伤寒杂病论有云,‘治未病’为上医。边关将士若因寒湿病弱,战力折损,岂非正中敌寇下怀?此方用料寻常,多为耐储存的干姜、黄芪、薏仁、红枣、陈皮等物,成本低廉,可大批制备,随军粮一同运送。服用得当,不仅能缓解病症,更能增强体魄,预防疾病。此乃‘食疗强兵’之道。”
她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将昨日深夜与陆行舟反复推敲的说辞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陆行舟在暗中用指节轻轻叩了叩腰间玉带,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礼部侍郎袖口的玉扣在微微反光,他听得很认真,眼神里没有嘲讽,反而有一丝探究。
皇帝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哦?你且说说,这‘驱寒健骨膳’,具体如何用法?效用几何?”
宋瑶心中一定。要的就是这句话。她再次行礼,这次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御座之上的天子:“回陛下,此方核心在于配伍与火候。干姜温中散寒,黄芪益气固表,薏仁利湿健脾,红枣补血养胃,佐以陈皮理气,使补而不滞。需以文火慢煨六个时辰以上,使药性尽数融入汤汁。将士每日早晚各服一碗,连续七日,可见成效。体寒湿重者,初服可能有微汗、关节酸胀加剧之象,此为药力驱邪外出之兆,并非恶化。臣妇这里有详细的配伍比例、炮制方法与服用禁忌,已整理成册,请陛下御览。”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捧起。一名内侍快步走下丹陛,接过册子,呈到御前。
皇帝翻看着册子,脸上看不出喜怒。兵部尚书忍不住出列:“陛下,此乃妇人之见!边关军情紧急,将士们需要的是刀枪箭矢,是粮草被服,是援军!岂能寄望于一碗汤水?”
“尚书大人,”陆行舟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刀枪粮草,自然紧要。但若将士病弱不堪驱使,再多的粮草,再锋利的刀枪,握在手中又有何用?宋氏所献,或许杯水车薪,但若能减少几分非战斗折损,让一名病弱将士恢复几分力气,便多一分胜算。陛下,臣以为,可让太医署验看此方,若确无谬误,不妨一试。左右,不过耗费些许药材钱粮,朝廷还耗得起。”
他这番话说得圆融,既点出了实际困境,又给了皇帝台阶,更将决定权推给了专业的太医署。
皇帝合上册子,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文官列中的太医令:“太医令,你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