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捕头当日午后便把路引送到了废坊,是两个衙役跟着来的,一个守在院门外,一个跟进来,把文书放在桌上,没有多话,转身就走。宋瑶把路引展开,仔细看了一遍,上面写的是一家五口的名字,籍贯暂记渝州,落款是周县令的印。这份东西能让她们合法出现在渝州,却不能让她们彻底落籍,离开渝州仍需另开文书。
她把路引折好,收进布囊里,压在那张薄纸和半枚铜钱下面。
下午,宋慕怀出去买食材,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消息——“街上有人在传,巡抚大人的老母病重,已经从郡城请了两拨大夫,都说是多年痼疾,难以根治,眼下只能靠药汤续着。巡抚大人为此在渝州多留了数日,连公文都压着没有处置。”
宋瑶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把手里的山药放下,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
宋慕怀去洗手,余氏从院子里进来,在门槛边把鞋底磕了磕,低声说:“街上都知道了,巡抚老夫人的事。”她说完,看了宋瑶一眼,语气里有一种试探的意思,但没有往下说。
宋瑶转身,把灶间的盖子掀开,搅了搅锅里的东西,没有表态。
事情是第二天清晨来的。
乔家的管事娘子又来了,这次带的不是食盒,是一封帖子,帖子上写的是乔夫人的名帖,但末尾多了一行字——说乔夫人与巡抚夫人相识,巡抚老夫人的病症听了宋娘子的名头,想请宋娘子过去说说话。
余氏把帖子接在手里,看了一遍,脸色没有变,等管事娘子出了院门,才把帖子递给宋瑶,压低声音说:“这是把你往前推。”
宋瑶把帖子看完,没有说话,把帖子放在桌上,在院子里站了一阵。
巡抚这个层级,能出一封文书,她们一家的户籍问题便能从根上解决,不是路引,不是暂时的安置,是真正落籍。这件事她想过,但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眼前,乔家在中间穿线,是好意还是别的,暂时看不清楚。
她想了一整个上午,最终让宋慕怀去回了帖,说:“明日午前可以去。”
当天晚上,宋瑶让余氏从街上买了几样东西——独活、桑枝、木瓜,还有两块老姜,又让宋慕怀去问了一家卖杂货的,要了一小包薏仁。她把这几样东西摆在桌上,对着系统面板扫了一遍,把老夫人的症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拿定了主意。
陆行舟坐在正屋角落,没有插话,但宋瑶把东西摆出来的时候,他动了一下,问:“你打算怎么做?”
宋瑶说:“药膳,再加按摩手法,这两样合在一起,比单开汤药稳。”
陆行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巡抚身边的人眼睛多,你去了,被人看见的不只是手艺。”
这句话宋瑶听进去了,但没有正面接,只是把那几样药材重新归整了一下,把薏仁单独装进一个小布袋,放到一边。
第二天,乔家派了一辆马车来接。宋瑶上车之前,余氏把她叫住,把手里的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打开是一块手掌大的暖石,用旧布裹着,说是路上垫着,别压着肚子。宋瑶把暖石收了,上了车。
乔宅在前一天路过的那处院落,门口的“乔”字木牌已经取下来了,换了一块普通的门板,像是刻意不想显眼。宋瑶注意到这一点,没有说什么,跟着管事娘子进了正院。
乔夫人见了宋瑶,态度客气,但眼神打量的成分不少,在宋瑶的肚子上停了一下,说了一句:“难为你了,这么大的肚子还跑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关切,也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和气。宋瑶接话接得很稳,说了几句晚辈的话,没有过分谦卑,也没有拿自己有孕做推脱,乔夫人的神色松了一点,让管事娘子带她去见老夫人。
巡抚老夫人住在乔宅专门腾出来的内院,院子里有郡城带来的丫鬟守着,帘子放着,宋瑶进去的时候,里头的气味是陈年汤药的苦味,混着一点潮湿的气息,帘子掀起来,老夫人侧卧在床上,两条腿用厚被盖着,眉头皱着,见了人也没有立刻说话,是丫鬟先开口说了症状。
宋瑶在床边站定,没有立刻问诊,先蹲下来,把老夫人搭在被沿上的那只手扶住,说:“老夫人夜里睡得如何?”
老夫人愣了一下,说:“不好,腿疼,后半夜尤其重。”
宋瑶把这句话记下,又问了几样——“阴雨天症状加重还是晴天?膝盖以上还是以下疼?早晨起来活动之后有没有稍微轻一点?”
老夫人一一答了,回答的时候,眉头慢慢松开了一点,不再是对着陌生人的那种戒备,是真的在回想自己的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