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氏把这个提议停了一下,没有立刻点头,她把目光移向里间的门,那道门还带着,没有动,然后她看向宋瑶,是征询的意思。
宋瑶把孩子从余氏手里接过来,抱稳,想了一段时间,开口,说:“陆行舟出去不是问题,问题是去之前,引单上那两行手写的字是什么,这件事必须先捋清楚,再决定谁动、谁不动、从哪个方向动。”
廊下沉了一会儿,里间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宋慕怀走出来,把那张引单重新展开,放在廊下凳子上,在那两行字的位置停了手,说:“这两行字是一个地址,不是渝州城内的,是渝州北郊,说的是那处旧宅,字迹我认不出是谁的,但写这两行字的人,用的是一种我在某一段记忆里见过的短缩字法,那种字法是渝州本地人不会用的,是更北边的写法,是在更北边习了一段时日的人,才会不自觉带出来的手势。”
院子里的几个人把这件事同时压进去,没有声音,宋瑶在这个沉默里把手里的事情推了一遍。李捕头带来的引单,是县令下的令,但引单背面有人加了手写的字,李捕头自己未必知道那两行字的存在,那个加字的人,是在县衙,是在引单送出去之前的某一个环节,把这条消息插进来的,而那个人,用的是北边的字法,认识渝州北郊的旧宅,也认识这个院子,或者认识院子里的某一个人。
这条线的终点,不是渝州,是更北边的地方。
宋瑶把孩子在臂弯里挪了一下,孩子睡着了,脸贴着她的手腕,呼吸很稳,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小脸,把某件事在心里压着想清楚了,才抬起头,说出她在这一整件事里压着最久的那个判断。
她说:“留在渝州这件事,已经到了一道坎,过了这道坎,要么是入籍落地、从此埋进渝州城里不往前走,要么是趁着那批北边来的人还没有把渝州摸清,在他们查到这个院子之前,动身往北,带着孩子,带着那批底档的线索,进京查清楚所有的事,把我和孩子的身份在京里搏一个明明白白的地方落稳,而不是一直藏在废坊的廊下,等着下一个叩门声来把这里掀开。”
这话说出来,余氏没有立刻接,陆行舟也没有动,宋慕怀把引单重新折起来,把它放进袖袋,站在廊下看着宋瑶,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余氏开口,她说:“进京这条路,我没有拦,我早就知道这件事早晚要走到这一步,我自己也有一件事必须在京里了结,是压了数十年的事,我一个人没办法了结,但如果现在一家人都往北走,这件事就有了落定的可能。”
这是余氏第一次在这个院子里说出那件事,不是完整的,是一角,但是她主动说出来的,宋瑶把这一角压进心里,知道这个方向还有更多的东西在后面,但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宋慕怀最后说话,他说:“进京的路不是现在能出发的,需要时间备行,需要先把引单的事走一半,至少让官面上这条路不截断,同时需要知道城北那批人的来意,在没有摸清楚那批人之前,动身只会更危险。我去找李捕头,把这件事问清楚,但去之前,陆行舟说的那条杂货铺的线,也要同时去试,两条路并着走,快一点,五日的时限,不够用。”
院子里把这件事定下来,几个人各自散开去准备,宋瑶抱着孩子站在廊下,看着余氏、宋慕怀和陆行舟分别往不同的方向走,这个院子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往外扩张的气息,不是守着一道门等,是开始往外探了。
但就在这个时候,宋瑶低头,把孩子往怀里贴了贴,目光无意间落在廊下那只衙役留下来的木匣子上,匣子是空的,引单已经取走了,但匣子没有被一并带走,是留下来的,这件事本身不奇怪,但宋瑶把匣子底部朝上翻了一下,发现匣底有一道嵌槽,是活的,用手指按进去,里面藏着一张薄纸,薄纸上只有四个字,是新写的,墨迹还带着一丝未干的润:“勿动北郊。”
宋瑶把那张薄纸握在手里,没有立刻叫住任何人,她站在廊下,把院子里几个人已经散开的背影分别看了一眼,感觉那四个字的重量,在这个院子里往四面铺开,把某件还没有来得及摸清的事,悄悄压进了更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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