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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贪嗔痴 (中)

楚棠还未歇下,屋子里灯火通明,比以往要亮了好几倍,是那种透亮的白。

墨随儿去开了门,敲门的人正是楚云慕。

楚棠正想知道他身子怎么样了,恰逢他自己来了,便在隔壁侧厅见了他。

屋子里烧了炭火,并不怎么冷,楚棠又让墨随儿抱了汤婆子过来,“二哥,你身子一贯就消瘦,怎么这么晚来找我?”她亲自将汤婆子递了过去。

楚云慕虽是消瘦,但身形高大,他看楚棠一个姑娘家,粉颜酡红,分毫不觉冷,自己一个男子更是不能惧寒,尤其是……在她面前。

“我不冷。

”楚云慕将汤婆子推开,动作有些快,楚棠始料未及,但也没在意,对自己关心的人,她不会计较。

其实,楚棠听闻过有关楚云慕的事,他之前在张氏的前夫家中就不受待见,那头的人也怀疑他并非亲生,到了楚家大房,还是一样的待遇。

他走到哪里,都是不被认可的。

他终究是个可怜人,这几年,饶是如何怎么滋补,还是清瘦如竹。

楚棠面色赧然,自己抱着汤婆子捂暖,“二哥风寒可好了?”楚云慕从进门开始就一直低垂着眼眸,她只能先问出口。

屋子里异常的明亮,比其他院子里的寝房都亮,楚云慕在问那句话之前,想缓和一下气氛:“棠儿,你屋子里用的是什么灯,怎么这般亮?”

楚棠这间屋子,内室和偏厅是连在一起的,光线互通。

楚棠突然莞尔一笑,明媚却不自知,“二哥是说这个呀!前几天霍四爷命人送了几盏琉璃灯过来,外面还涂了白漆,这白漆不像寻常的漆,我也不知道如何就能这么亮。

楚云慕看她笑容开怀,心里积攒的话突然变得不再重要了。

霍重华送的灯,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他也送过她花灯,却没见她用过。

霍重华又是个有本事的男子,自是能护着她,所以自己还担心什么呢?

楚云慕无声的浅笑,抬眼时,正对上楚棠好奇的眼神,听她问:“二哥你也笑话我?楚湛还说我没出息,霍四爷几盏华灯就把我收买了,你们明明知道事情不是那样。

他哪里是笑这个……

气氛缓和了起来,楚云慕没有在楚棠脸上看到任何不情不愿的神色,甚至她比几天前还要欢愉了不少,只是她自己不曾发现罢了,其实霍重华对她的影响何止是这阵子才开始的?这几年,有太多次,他一句话就能把她气的一顿饭也吃不下。

楚云慕渐渐收了忧心的神色,问她:“棠儿,嫁给霍重华,你可愿意?”他只是不想看着她一生不悦,他已经看够了自己的娘半辈子都在愁容满目,他的棠儿妹妹这样好,值得被所有男子珍视。

明知霍重华有那个实力,是同辈男子中数一数二的出众,楚云慕还是问了一句,不管是不是多余,起码他要确定这件事,不然没法安心看着她出嫁。

楚棠已经不再想愿不愿意的问题了。

帝王赐婚,霍重华又似乎……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算她抗旨了,她总觉得霍重华还会有旁的法子,他这人一贯出其不意,让旁人意想不到。

楚棠笑了笑,头顶的暖光温和了她清媚到了骨子里的眉眼,早已不再是那个婴儿肥的小姑娘了,她道“总比是别人要好。

是了,今天楚云慕这一问,她才发现,不管她对霍重华是什么情义,嫁他总好比过嫁旁人。

这个认知令楚棠暗地里吃了一惊。

楚云慕大概看出了什么,到了这一步,便什么也不问了,无声的笑了几下:“我知道了。

棠儿你早些歇下,我这里,你无需挂念。

这几个月安心筹嫁,二哥……会一直在你身后,不管到什么时候。

霍重华那样占有欲的人,将来想要靠近楚棠怕是不容易了。

楚云慕知道他能和楚棠这样面对面谈心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楚棠送了楚云慕到门廊,楚云慕却道:“进去,外头冷,我去看看今晚的梅花。

这个时令,海棠宅的梅花已经快谢了,正是开到靡荼的时候,却是经不住夜风一吹,刹那就归为尘土了。

美好总是如此耗不起。

横桥胡同,是两重天的景象。

霍宅宾客盈门,酒香四溢;而素来奢靡的楚家大房就显得孤冷凄楚的多了。

楚居盛贪墨倒台,大房是免不了抄家的。

仿佛一日之间,楚家大房从人上人跌落在了尘埃里,就连寻常百姓家中也不及了。

小厮丫鬟,没有卖身契的都打发走了,有卖身契的,更是下场不良。

小厮丫鬟,没有卖身契的都打发走了,有卖身契的,更是下场不良。

吴氏为了生存,除了变卖所剩无几的家当,几个有姿色的丫头也遭了横霉,大过年的被转手卖了。

卖到风尘之地,肯定比卖给大户大人要得钱的多。

剩下的几个烧水的老婆子和贴身伺候的丫鬟也是终日忧心忡忡,生怕下一个就是她们了。

这个世道,像她们这些没有娘家的下人,除了跟着家主之外,根本就没有出路。

楚娇抱着包裹投奔吴氏时,还遭了楚莺一顿臭骂,“你们二房没一个是好东西,你以为你拿了这些东西出来,我和我母亲就能留下你了?”

大房也只剩下一栋宅子了,楚莺是娇生惯养大的嫡小姐,心高气傲,吃穿用度一时改不过来。

而吴氏因着吴越的死,吴家人也与她断了来往,想要去娘家求助,几乎是没有可能。

吴氏如今最缺的就是银子。

楚娇从玉树胡同里逃出来的时候,将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值钱物件也都带了出来,“大夫人,我是真心要离开祖宅的,楚棠她太过毒辣了,将我姨娘毒打不说,呜呜呜……我听管事说,楚棠还让霍四爷将我姨娘送去做了官妓。

我姨娘这些年在二房任她欺压,到头来就落了这样的下场,我要是再不逃,也免不了断送在她手上。

楚娇的话,无疑让本就一点就燃的楚莺为之震惊,“什么!楚棠那个贱蹄子做出这种事!她对得起我二叔么!我二叔若还在世,祖宅还有她指手画脚的份?一个没嫁人的女子竟这般狠毒,亏得霍重华求娶了她。

我真不知她除了那张脸之外,还有什么过人之处!”

霍重华高中之后,是所有京中女子的梦寐想嫁的良配,二十几岁就坐在了正五品官员的位置上,这等雄才大略怎叫女儿家不为之芳心乱许。

楚莺原是朝中大员的女儿,早就将自己摆在一个高人一等的位置,她根本就没有将二房的嫡小姐放在心上。

谁料就是楚棠将霍重华给抢了,而且还抢着如此光彩,由陛下赐了婚!

吴氏一听到楚棠的名字,就跟割了她的肉似的,按理说老太太的东西,应该两家分,却是楚棠一人独吞,那些东西哪怕只给大房一半,也能解了当下的燃眉之急。

她现在都不敢出门,看见曾经相熟的贵妇们,看着别人依旧光鲜亮丽,穿金戴银,吴氏再看自己如今灰头土脸的落魄样,自是抬不起头来。

楚娇见吴氏和楚莺如她预料的一样,对楚棠深恶痛觉,遂添油加醋道:“大夫人,五妹妹,咱们如今这般凄惨,楚棠却是一人独占金山银山,这口气我若能忍下,你们如何能忍?我不求旁的,只想给我姨娘讨个说法!”

楚娇长的平庸,却是最擅卑微祈怜,一番哭诉抹泪之后,抱着吴氏的大腿,又道:“大夫人,我实在不知道找谁说这些才好,我姨娘此刻怕是生不如死,不知道趁现在还能不能将人给救回来。

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和我姨娘啊。

楚棠她……她还想将我也卖了呢。

卖下人尚可理解,楚家的女儿也卖?

吴氏突然觉得,她自己并不够狠毒,真正狠毒的是楚棠,比起楚棠来,她还略逊了一筹。

“你哭也没用,那小蹄子已经扬和大房断清关系,我连祖宅大门都进不去,谈何救你姨娘!”她自己也是自身难保,没有任何好处的事,吴氏是绝对不会做的。

楚娇这时抽泣了几下,眸色猛然间阴狠了下来:“大夫人,我倒是有一主意,只是事成之后,还需要您做主,重新拿回楚家的掌家大权,到时候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姨娘!”还有她那个爹的仇,也一并要报了!楚棠,都是你这次太狠了,别怪我也下手歹毒!

楚娇觉得她做这一切是天经地义,有仇报仇。

吴氏来了兴趣:“哦?你说说看,是什么主意?”哪怕有一线希望,也要试试的,过惯了富贵日子的人难以承受如此大的落差。

楚莺也凑过来听着,能让楚棠被驱逐出楚家,她才能高兴,最好是能让霍重华悔婚!她到现在还幻想着,霍重华能念着两家靠得近,她又容色清丽的份上,或许能看上她,只要能嫁得良婿,她还可以重新回到彼时的雍容惬意的生活。

人到了一定程度,总是爱幻想不切实际的东西,时间一长,连她自己都信了。

自欺欺人者,免不了自以为是。

楚娇咽了咽口水,道:“大年初五祭财神,各处的管事庄头都会来祖宅观礼,到时候楚棠这个当家人一定会喝下众管事敬的酒,她自持娇贵,每年只是象征性浅尝一杯。

不过仅此一杯足够,要想让她身败名裂,再也无待在楚家的最好法子是什么?还不是毁了她的清白?如此霍四爷也不会娶她。

否则就算将她驱逐出府,她背后还有一个霍四爷撑腰。

只要她清白没了,霍四爷还会要她么!那么她楚棠就什么也不是了!”

楚娇说的连自己都激动了。

吴氏和楚莺对视了一眼,这个计谋,不是没有实施过,却是失败了。

再试一次!?

楚莺有些迫不及待,“你是说下药?这个注意好。

”要是上回也下了药,楚棠岂会有机会逃脱?真是愚蠢,她当初怎么就没想到?

吴氏这一次不得不谨慎小心:“你说得容易,可就连楚家大门都进不了,你还想如何能动得了手?”

这一点,楚娇当然是有备而来,“大夫人有所不知,楚棠占着自己是二房的当家人,这几年做了不少违心的事,下面庄子和铺子里的管事早就对分红不满,想除掉她的人可不止咱们。

去年顺义的庄子遭天雷起火,麦子全烧尽了,楚棠非但没有补偿庄头,还加了租金,早就闹得人心不稳,我姨娘与那庄头认识,不过这件事还得大夫人您亲自跑一趟,否则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一定会照办。

由您出面许他几年免租的承诺,他一定会帮着咱们办了这件事。

由您出面许他几年免租的承诺,他一定会帮着咱们办了这件事。

吴氏听完这番话,觉得十分有理,而且可行性很高,却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娇姐儿……你和你姨娘是不是早就策划了这件事?而且根本就没想到楚棠会提前对你们下手,所以你才找到了我这里对?如果你姨娘还在府上,这等好事恐怕还轮不到我!”

只要楚棠不再插手楚家的事,她们才能好过,傅姨娘和楚娇当然不会等着坐吃山空。

楚娇心虚,转移了话题:“大夫人,这一次如若成功了,楚棠恐怕活在世上的脸面都没了。

她一死,楚家还不都是您做主。

楚湛年纪还小,一门心思都学堂里读书,他管不了那么多!”

吴氏笑了两声,也不再纠结楚娇和傅氏是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只道:“娇姐儿,没想到你平常不声不响的,到了关键时候数你最机灵。

楚娇知道吴氏是在揶揄,卖乖道:“大夫人,我和我姨娘也是被逼无奈。

若不是楚棠咄咄逼人,谁又想当这个恶人。

吴氏摆了摆手:“好了,时辰不早了,你自己去找个屋子歇下。

明日就带我去见见那个庄头。

楚家大房已经没什么下人了,吴氏却另外指派了一个自己身边的丫鬟跟着楚娇,目的当然不是为了伺候她,而是监视。

吴氏和楚莺睡一屋,楚家大房这阵子死了太多人,萧媛被吴氏勒死之前还扬要回来报复,故此,每天晚上楚莺都不敢一个人睡。

这种日子,她也早就受够了。

能搬回祖宅,或是有银子另外置办宅子才是她期盼的。

“母亲,您说娇姐儿的话可信么?”楚莺问。

吴氏仿佛看到了希望:“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不敢诓骗于我!莺儿啊,这半年你受苦了。

只要咱们夺回祖宅的家产,母亲会给你找个好人家,风风光光的嫁了你。

你父亲和你大哥虽不在了,好歹宫里头还有一个皇贵妃。

到时候楚棠失德,母亲就想法子将你顶替她!”

楚莺闻此,也仿佛看到了希望,状元夫人的称号,走到哪里,都是让人艳羡的,更何况霍重华还是那般仙人之姿。

三日后,大年初五。

这一日,门庭冷落的楚家祖宅总算是来了生机,陆续从大兴,保定等地赶来的管事一早就从驿站出发,另有城郊的庄头等人。

楚棠现如今所操持的庶务之中,除了楚老太太的嫁妆,楚家的祖业,另有楚棠自己的商号铺子,真要计较起来,她也算是个小富甲了。

楚湛与楚云慕着锦衣陪在楚棠左右,她一个姑娘家本不该抛头露面的,但东家不出场,下面人多半会另有想发,楚家已经经不起任何波动了。

这些人也听说了楚棠的婚事,态度远比前几年要好,楚棠刚开始接手时,不服她的人比比皆是。

楚棠也不喜欢废话,对这些人,只用两招,一是用银子,二是用武力。

几年下来,众人也摸透了楚棠的心性,只要老实做事,大小姐是不会亏待了他们,但如果投机取巧,暗中牟利,抓到了就不是罚银子那么简单了。

祭财神的仪式安排在楚家大院,一个过场走下来,花了足足半个时辰,管事们一一持杯敬酒,不管他们敬多少,楚棠仅此一杯。

祭祀结束,楚家祖宅另备有酒馈,由楚湛和沈管家主持,以往楚老太太在世的时候,楚来太太会稳坐首席,但楚棠是个姑娘家,众人也不好勉强,再者东家不在席上,他们反倒更加自在一些。

有人朝着楚棠离开的地方看了一眼,奸笑了一声,欲要跟上去,这本来不在计划范围内,可谁见到如此殊色还能做个清心寡欲的和尚?而且小美人已经喝下了失魂散,这东西青楼里常见,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烈女的。

只要服下此物,再贞洁的意念也成了烟云,而且除了男女敦伦之外,无药可医。

男子唇角有颗黑痣,长相极为阴损。

几杯下肚之后,愈发浮想联翩。

楚云慕见楚棠面色不太好,跟上去想去看看她,正好见此人欲要往后院走,挡住了他:“干什么!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也是你这种人能踏入的!”

莫来和莫去闻声,前来将醉汉架了出去。

待二人回来时,寻思到哪里不对,就对楚云慕道:“二公子,此人实在古怪,说什么他是来解救咱们家小姐的,而且我看他相貌粗鄙,谈吐无理,像是去年小姐处置过一个庄头,这人犯过前科,玷污了庄子里的老汉的守寡儿媳,要不是小姐拿了银子赔偿了老汉,这事还得闹上衙门里去。

楚云慕一听这种事就觉得不耐烦:“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把他的名帖拿过来,我稍后会跟沈管事商议一下,也该换了庄头了。

楚云慕罢,还是不放心楚棠,她很少有走路轻飘的时候,方才小脸都红成柿子了。

他很快去了海棠宅,楚棠立在院墙,歪着头看着天际,样子有点傻,莫不是真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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