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的自动门感应到有人进入，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清晨六点的基地大楼静得有些过分，只有中央空调运作的低频嗡鸣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苏晚萤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走进来，昨晚那场复盘会带来的窒息感依然残留在胸口，让她每呼吸一次都觉得肺部隐隐作痛。她以为自己是来得最早的，却没想到，那个位置已经被人占了。

林知屿坐在她对面的工位上。

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瓦数极低的台灯。惨白的光圈打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他的神情切割得晦暗不明。屏幕上幽蓝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折射出两串飞快流动的字符。他没有看苏晚萤，甚至在她进门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令人心悸的“哒哒”声。

苏晚萤的脚步顿了一下，原本想悄悄溜到自己位置上的计划瞬间破产。她僵硬地站在原地，喉咙发干，喊了一声：“……队长。”

键盘声戛然而止。

林知屿的手指停在回车键上，过了两秒，他才缓缓转过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既没有昨晚陈默教练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也没有队友们那种无奈或指责的情绪。这种极致的冷静，反而让苏晚萤感到一种更深层次的寒意。

“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熬了通宵，“坐。”

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苏晚萤挪到椅子上坐下，屁股刚沾到椅面，就听见“啪”的一声脆响。

一份厚达十几页、装订得整整齐齐的a4纸报告被重重地拍在了她的面前。纸张边缘锋利，甚至有一角刮过了她的手背，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

封面上没有花哨的设计，只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字：《firefly近十场排位及训练赛行为数据分析与决策复盘》。

苏晚萤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她下意识地看向林知屿，对方已经收回了手，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胸，那双深邃的眼睛透过镜片，像两把手术刀一样审视着她。

“看。”他吐出一个字。

苏晚萤咽了口唾沫，手指有些颤抖地翻开了第一页。

那不是她熟悉的赛后总结，没有文字描述，没有战术图解，满纸都是密密麻麻的折线图、散点图和热力图。红红绿绿的线条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将她死死地缠绕其中。

“翻到第三页，昨晚凌晨那场训练赛，第十四分钟。”林知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冷冽得像是在念悼词。

苏晚萤依翻到第三页。那是一张经济转化率与风险系数的对比图。

“这是你那一波越塔强杀后的收益模型。”林知屿伸出手指，指尖点在那个刺眼的红色峰值上，“为了击杀对面那个只剩半血的辅助，你交出了闪现、二技能和大招。你的操作很完美，连招没有任何失误，这一点我承认。”

苏晚萤刚想松一口气，林知屿的话锋却陡然一转，将她刚刚升起的一丝侥幸瞬间掐灭。

“但是，看看这条线。”他的手指顺着那条断崖式下跌的蓝色曲线向下滑动，“因为你交出了所有位移技能，在击杀后的四十五秒内，你的生存能力为零。这四十五秒里，对面打野准时刷新在小龙坑，你的队友因为你要被抓，被迫放弃下路兵线支援野区，结果被对面中单一波包抄，打出了零换三。”

“我……”苏晚萤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以为杀了那个辅助，我们可以顺势推掉下路一塔……”

“那是‘你以为’。”林知屿打断了她，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诛心，“数据不会撒谎。在那一波决策里，你的击杀收益是300块加上一个人头赏金，但你造成的团队潜在损失，包括小龙、两层塔皮、下路两波兵线以及队友的复活时间，折算成经济是两千四百块。”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用两千四百块的团队利益，去换你一次个人秀的快感。苏晚萤，这就叫极低收益比。这不叫激进，这叫自私。”

“自私”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苏晚萤的脸上。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耻感和委屈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不是……我没有想秀……”她语无伦次地反驳，眼眶开始发红，“我只是觉得那是机会……”

“机会？”林知屿冷笑了一声，那是苏晚萤第一次听到他发出这种充满嘲讽意味的声音。

他伸手翻到了报告的第七页，那是一张视野热力图。整张小地图上，代表苏晚萤活动轨迹的区域布满了刺眼的红色警告标记，而代表队友位置的绿色区域则被远远地甩在后面。

“睁大眼睛看看这张图。”林知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气，“这是你的视野盲区分布。你以为自己在压制，实际上你是在裸奔。每一次你带着辅助冲进对面野区的时候，你的身后是完全真空的。你不是在找机会，你是在赌命。你赌对面抓不到你，赌对面没有视野，赌你的运气比对面五个人的配合更好。”

他猛地合上报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苏晚萤浑身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