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把整个尘世都关在了外面。
李逢源跟着那小太监穿过长长的宫道,马车跟在身后,马蹄的声音,让不少路过的太监宫女侧目。
这人谁啊,竟然能带着马车入宫!
就这么被人一路注视着,来到养心殿的附近。
只是还没走近,就听见殿内传出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争执,嗓门很大,偶尔夹杂着茶杯摔碎的脆响,隔着厚重的殿门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太监在殿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压低声音道:"李总管,陛下正在与几位大人议事,您且在此稍候。"
李逢源点点头,在廊下站定。殿门紧闭,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国库空虚,账上连十万两都凑不出来……"
"陛下登基以来,后宫多年无所出,这是关乎国本的大事,总不能因为没钱就不办了吧?"
"关乎国本?那西凉军的军饷拖了大半年了,将士们连冬天的棉衣都没发全,这才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你这是什么话?后宫充实,皇嗣绵延,乃是天下根本……"
又是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
李逢源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小太监――看着不过十五六岁,面白无须,低眉顺眼地侍立在门侧,双手拢在袖中,规矩得像一尊泥塑。
李逢源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叠得整整齐齐,不动声色地递了过去,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公公,里面怎么吵成这样?"
那小太监目光在银票上停了一瞬,却没有伸手去接。他微微抬眼看了李逢源一眼,又把目光垂了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谁听见:"李总管,陛下想明年选妃,但户部说没银子,吵了好一会了。"
选妃。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深井。
李逢源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手指攥着银票。
又是选妃。
他那对被逼死的父母,那几亩被县官霸占的薄田,可不就是因为里面这位爷要选妃,四处摊派,闹得个家破人亡!
他攥着银票的手指猛地收紧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朱红色木柱上――
"砰!"
一声闷响,廊柱上的漆皮簌簌落下几片,柱子上的木屑被震得飞溅。李逢源的拳头砸在坚硬的木头上,破了一块皮,渗出血来。
旁边的小太监吓得一激灵,脸色刷地白了。他赶紧四下看了一眼,确认廊下没有旁人,这才扑上来,死死拽住李逢源的袖子,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恐和急切:"李总管!您这是干什么!宫中到处是眼线,您可千万谨慎行!这话传到陛下耳朵里,您脑袋还要不要了!"
李逢源怔了一下,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心头那股翻涌的怒意浇灭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太监――对方瘦瘦小小的,一张脸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可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切。
李逢源皱起眉头,盯着他看了几息:"我们……认识?"
那小太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犹豫了片刻,最终咬了咬嘴唇,声音低得像蚊蝇:"之前……奴才去赵无忌那里讨要月钱,您杀进去,救了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李逢源眉头微微一挑。
赵无忌。
那一夜他冲进赵无忌的院子,确实杀红了眼。
当时他一心为林路报仇,拎着那根短棍把赵无忌的人打得骨断筋折,后来又被卢阳押去了内务府。
那晚的事,他这个当事人,都记不清!
可眼前这个小太监,显然还记得清清楚楚。
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李逢源沉默了片刻,手指一翻,将那张银票又往前递了递。
这一次,他没有说话,直接把银票塞进了小太监手里。
小太监低头看了一眼,面额不小,他惊得赶紧往回推,声音又急又慌:"李总管!这可使不得!小的什么都没做,哪能收您的银子……"
"拿着。"李逢源按住他的手,不让他推回来,看着他身上单薄的衣服,声音不大却不容拒绝:"宫中居,大不易,没点钱财傍身怎么行?以后有事,可去坤宁宫寻我!"
小太监怔了一下,看着李逢源那张苍白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票,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推回去,只是小心地把银票揣进袖中,低低地说了一句:"谢李总管。"
殿内的争执声渐渐歇了。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大人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身材魁梧,肩宽背厚,虽然须发皆白,可腰杆挺得笔直,一身半旧的官袍洗得发白,却依旧掩不住那股久经沙场的悍气。他满脸怒容,从殿内走出来时袖子带风,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李逢源身上,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李逢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要拱手行礼,那老大人却已经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他身后的几个官员也快步跟上,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宫道拐角。
李逢源收回目光,眉头微皱,侧头问旁边的小太监:"方才那位老大人……是谁?怎么瞪我一眼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