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此同时,苏州城另一处,苏家宅邸。
夜深人静。
苏婉儿静静站在自家那扇漆色斑驳的大门前,她的发丝被夜风吹得有些乱。
她深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像要把胸腔里某种复杂的情绪也排出,然后抬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在静夜里格外清。
“回来了?”
一个明显有些惊讶、甚至有点呆滞的妇人声音,从门内昏暗光线中传来。
只见一位穿半旧不新衣裙的中年妇人,正呆呆看着突然推门而入的苏婉儿,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表情愣住。
是柳氏,苏婉儿父亲明媒正娶的正妻,苏家主母。
下一秒,柳氏像猛地回过神,迅速收拾好脸上那瞬间的失态。她重新板起脸,语气变得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回来了……就好。”
说完,她便匆匆转身,手里紧攥的那把东西转身时露出真容——是一把香。
苏婉儿没说话,只是沉默看柳氏略显慌乱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
她鼻尖几不可查地微动,闻到股熟悉到令她胃部瞬间翻涌的气味——
酒味。
浓烈的、劣质的酒臭味,混呕吐物般的酸馊气,从宅子深处漫出来。
这味道,代表她最厌恶的那个人——她的父亲,苏大年——此刻在家,且恐怕已醉得不省人事。
苏婉儿依旧没说话,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她迈步走进宅子,反手关上大门,将冰冷的夜色隔绝在外。
她径直走向自己那间在宅子里的偏僻角落的小屋。
她径直走向自己那间在宅子里的偏僻角落的小屋。
她打来冷水,仔细沐浴、更衣。对着那面模糊的铜镜,一丝不苟地整理好仪容。长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最普通的木簪绾好;身上换了套干净整洁的衣裙。她要让自己看起来干净,至少……在她自己眼里。
“哈……哈……”
屋外,隐约传来一阵如破风箱般的喘息,接着是一声“扑通”的闷响,像什么重物摔倒在地。
然后,一个含糊不清、带着醉意和癫狂的男声响起,打破夜晚的沉寂:
“哈哈!好酒!好酒!
再来!给老子满上!”
是苏大年。
“大郎,别喝了……你醉了,快回去歇着吧……”柳氏带着哭腔的劝阻声紧跟着传来,充满了无力与恐惧。
不料,这话似乎触碰到了醉汉某根那脆弱的神经。
“放屁!”苏大年猛地怒吼,声音嘶哑刺耳,“老子正兴头上!你他娘的别打扰老子!”
接着,是酒壶被猛地抡起的破风声,以及柳氏短促的惊叫!
苏婉儿在屋内,听到那风声与惊叫的刹那,眼神骤冷。
一只纤细的手牢牢地抓住了苏大年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腕!
“发什么酒疯!”苏婉儿声音冰冷如铁,没一丝温度,看眼前这散发着冲天酒臭的男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你这赔钱货!敢管老子?!”苏大年醉眼朦胧,他试图挣扎,却发现那只抓住自己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纹丝不动。暴怒和酒意让他更疯狂,另一只手胡乱抓挠过来。
苏婉儿眼中寒光一闪,抓住他手腕的手用力一扭,同时脚下一绊——
“啪!”
声闷响。
苏大年整个肥胖的身躯顿时失去平衡,如破麻袋般结结实实地仰面摔地,后脑勺“咚”一声,精准磕在旁边廊柱突出的石墩上!
他连哼都没哼,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手中那只酒壶也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青石地上,摔得粉碎,残酒溅了一地。
柳氏直到这时才敢睁眼,看到昏死的丈夫,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上去查看,声带哭腔:“大郎!大郎你怎么样?别吓我啊!”
她颤抖着手探探鼻息,发现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这才稍松口气,但随即,一股怒火和常年积压的怨气涌上心头。
她猛地扭头,看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苏婉儿,声音尖利怒骂:
“你这孽畜!你干什么!你到底……”
她还想骂得更难听,想把平时积攒的所有恶毒话都倾泻出来。
然而,下一秒——
那些从破碎酒壶中流出的、冰凉刺骨的酒液,因地面不平,缓缓蔓延开,浸湿了柳氏跪坐在地的裙摆和鞋袜,带来一片黏腻冰冷的触感。
柳氏的话,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自己被酒液弄脏的衣裙,又抬头,看看狼狈不堪的丈夫,最后,目光再次落回那个站在月光与阴影交界处的少女身上。
她沉默良久。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最终,柳氏只是深深地叹口气,声音沙哑疲惫:
“他……终究是你父亲……”
苏婉儿没有回应。
她没再看地上的两人一眼,也没看柳氏那复杂难的表情。
她只是一不发地转身,背影挺得笔直,迈着平稳的步子,重新走回自己那间冰冷、狭窄、却至少干净的屋,轻轻关上门。
“咔哒。”
声轻响,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苏家的夜,变得更……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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