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再说话――但唐俭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决然。
远处――李绩的中军大帐已经扎好。十万唐军和铁勒南部五部的数万铁骑――在阴山以南的草场上连营数十里,旌旗如云。唐军的赤色旗帜与铁勒五部的部落旗帜交错林立――在秋日的夕阳下猎猎飘扬――如同一片五彩斑斓的海洋。
经此一役――铁勒南部五部近百万部众成功归唐。大唐北疆――多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
同一时间。数百里之外。颉利王庭。
颉利收到了前线的战报。
牙帐内――松明火把噼啪作响,将帐内照得通亮。颉利坐在虎皮椅上,手中捏着战报――面无表情。
帐内所有人都知道――可汗没有表情的时候,往往比发怒的时候更可怕。
战报很长――但核心只有几条。
十万狼骑伏兵重创铁勒北部联军。夷男的杂牌联军几乎全军覆没――铁薛延陀嫡系精骑死伤近半――夷男率残部向草原东北方向逃遁。
这一条――颉利看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但下一条――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契何力率南部五部联军趁乱南逃――未进入伏击圈。契部大营已空――部众、牛羊、辎重全部提前转移。契何力率数万铁骑与十万唐军在阴山以南汇合――铁勒南部五部近百万部众归降大唐。
颉利将战报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帐下站着两员大将――阿史那社尔氽和阿史那思摩。两人方才从战场归来――甲胄上还带着血迹,风尘仆仆。
“可汗――”阿史那社尔氽一步跨出,单膝跪地,“末将请命――率本部精骑追击契何力!趁他与唐军立足未稳之际――一举歼之!”
颉利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战报上。
阿史那思摩在旁道:“可汗――那夷男呢?要不要趁胜追击――一举灭了薛延陀?夷男此战损失惨重――八万嫡系只剩不到五万――此刻正是穷追猛打的好时机。”
颉利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摆了摆手。
“不必了。”
阿史那社尔氽抬起头――“可汗?”
“唐军十万精锐在阴山接应――你去追契何力――就是跟唐军正面开战。”颉利的声音很平静,“眼下――还不是跟大唐全面开战的时候。”
他看向阿史那思摩――
“夷男虽然损失惨重――但薛延陀底蕴还在。穷寇莫追――何况――本汗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两员大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颉利没有解释。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张巨大的草原地图前。
这张地图――他看过无数次。东方是铁勒诸部、契丹、奚族――西方是昭武九姓、大食、更遥远的未知世界――南方是大唐――北方是茫茫雪原。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的西方。
手指在西方的位置缓缓划过――从昭武九姓的撒马尔罕,到大食的巴格达,再到更远处――那些连地图上都未曾标注的土地。
“王煜东――已经去了快两个月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自语。
帐内两员大将听到了这个名字――同时一凛。
王煜东――颉利的头号鹰犬,狼卫之主。此人阴狠毒辣,手段高明――是颉利麾下最得力的暗探头子。两个月前――他奉颉利密令悄然离开草原――去向不明。
除了颉利本人――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若他此行成功――”颉利的声音依旧很轻,但帐内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本汗就不再需要在这草原上跟夷男和契何力纠缠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冷厉。
“传令――大军休整十日。”
“十日之后――本汗要亲率中军西进。”
阿史那社尔氽和阿史那思摩同时一惊――“可汗――西进?”
“对。”颉利走到案前坐下,端起一碗马奶酒,缓缓喝了一口,“此战――重创夷男,契何力降唐――草原南部已无大患。本汗趁此喘息之机――先办西边的事。”
阿史那思摩犹豫了一下,拱手道:“可汗――末将斗胆问一句。西边的事――若是成了――对咱们眼下的大局有何裨益?眼下夷男虽败未灭,契何力降唐――大唐已深度介入草原。此时大军西进――草原空虚――万一夷男卷土重来,或大唐趁虚而入……”
颉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思摩――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颉利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夷男此战折损过半――三年之内翻不起浪。大唐――李世民刚登基不久,内部尚未完全稳固――他接手契何力的百万部众,光安顿就需要一年半载―。”
他站起身来――目光投向西方。
“而西边――昭武九姓之地,物产丰饶,商路通达。若本汗拿下昭武九姓――便有了源源不断的粮草和兵源。到时候――本汗再回头收拾草原――收拾大唐――便是水到渠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南方。
那是长安的方向。
“等西边的事办成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
“再跟大唐――算总账。”
帐内一片寂静。
阿史那社尔氽和阿史那思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可汗要西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汗在西边有更大的图谋――一个比统一草原更大的图谋。
而那个图谋――与王煜东这两个月的秘密任务有关。
但可汗不肯说――他们也不敢问。
“是!”两人齐声应道。
颉利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帐内只剩下颉利一人。
他站在地图前――背影如铁。
帐外――草原上的秋风呜呜地吹着。远处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那是大军在休整。
颉利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草原划向西方――划过昭武九姓――划过大食――一直划到地图的边缘。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李世民――你以为赢了这一局?”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地图另一端的那个人说话。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端起马奶酒碗――将碗中剩酒一饮而尽。
碗落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颉利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移动――而是重重地点在了西方某个位置上。
“王煜东――”他的声音低沉――“别让本汗失望。”
帐外――秋风渐紧。
草原上――短暂的宁静降临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这片宁静之下――暗流涌动。
真正的风暴――尚未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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