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
十月二日。颉利王庭。
牙帐内,松明火把噼啪作响,将帐内照得通亮。
颉利坐在虎皮椅上,手中捏着一张羊皮纸——那是狼卫暗桩冒死送出来的情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帐内所有人都知道——可汗没有表情的时候,往往比发怒的时候更可怕。
情报很短——铁勒十部联军将于十月十日对颉利东部百里之外的十余个部落发动大规模突袭。夷男率北部联军主攻,契苾何力率南部五部策应。
颉利将羊皮纸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十月十日——十余个部落——一锅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自语,“夷男好大的胃口。”
帐下站着两员大将。
左边那个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如铜钟,一脸虬髯——正是颉利手下大将阿史那社尔氽。此人骁勇善战,之前曾率五万狼骑精锐入大唐边境,追杀过巫劫。他是颉利麾下最能打的猛将。
右边那个年约五旬,身材颀长,面容清癯,两鬓微霜——正是阿史那思摩。此人是东突厥贵族,阿史那咄六设之子,曾担任过东突厥可汗后让位。他在突厥诸部中威望极高,是颉利麾下既能在战场上领兵、又能在部族间斡旋的难得人才。
两人垂手而立,等颉利示下。
颉利沉默了良久,忽然冷笑了一声。
“夷男——你以为本汗看不穿你那点心思?”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张巨大的草原地图前,手指在东部十余个部落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十余个部落——散布在方圆百里的草场上。你铁勒联军要'一锅端'——兵力必然分散。这正是本汗等了许久的机会。”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阿史那社尔氽身上。
“社尔氽。”
“末将在!”阿史那社尔氽一步跨出,单膝跪地。
“本汗给你五万狼骑精锐——全部是嫡系。你率部提前三天出发,十月七日之前,在东部十余部落外围三十里处埋伏。不许生火,不许扎帐,不许派出斥候——就藏在草场北面的那片矮丘后面。等铁勒联军分散劫掠各部落的时候——你从北面杀出来,直插他们的腰腹。”
“是!”阿史那社尔氽领命。
颉利的目光转向阿史那思摩。
“思摩。”
“末将在。”阿史那思摩拱手。
“本汗再给你五万狼骑精锐——化整为零,提前分散潜入东部那十余个部落里。不要穿甲,不要带旗号——扮成牧民、商人、马夫——混进去。等铁勒联军到了——社尔氽从外面杀进来,你从里面杀出来。里应外合——把铁勒联军一口吞掉。”
“是!”阿史那思摩领命。
颉利走到案前,端起一碗马奶酒,缓缓喝了一口。
“铁勒十部——控弦四十余万。但真正能打的——不过十五万。夷男的薛延陀嫡系八万,契苾何力的南部五部七万。其余的——都是乌合之众。”
“本汗用十万精锐设伏——足以将铁勒联军的主力一战歼灭。只要灭了夷男和契苾何力的嫡系——铁勒十部就是一盘散沙。到那时候——草原上还有谁是本汗的对手?”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本汗原本打算晚些再收拾这群铁勒部落——有些事还在筹谋之中。但既然夷男主动送上门来——本汗就不客气了。一战定乾坤——统一草原!”
阿史那社尔氽和阿史那思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十万狼骑精锐——这几乎是颉利能调动的嫡系精锐的三分之一。此战若胜,铁勒十部覆灭,颉利一统草原。此战若败——颉利的嫡系精锐元气大伤。
这是一场豪赌。
但颉利从来不缺赌性——他这辈子打的每一场仗,都是豪赌。
颉利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
帐内只剩下颉利一人。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在铁勒十部的位置上缓缓划过。
“夷男——契苾何力——”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你们以为——铁勒十部联手就能跟本汗掰手腕?本汗倒要看看——十月十日那天,你们怎么死。”
他端起马奶酒碗,将碗中剩酒一饮而尽。
…………………………
同一日。薛延陀部。
夷男在自己的王帐内,面前摊着一张草原东部的地图。
咄摩支站在他身侧。
“叔叔——契苾何力那边已经大张旗鼓地动员兵马了。消息已经传遍了铁勒南部联盟——各部落都在为十月十日出兵做准备。”
咄摩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看来何力这次是上了咱们的船了。”
夷男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图上东部十余个部落的位置。
“何力这个人——本汗还是了解的。他不是个喜欢冒险的人。这次答应得这么痛快——要么是真的被本汗逼得没办法了,要么是……”
他没有说下去。
咄摩支问:“要么是什么?”
“要么是——他另有打算。”夷男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本汗暂时想不出他能有什么打算。他的南部五部加起来不过七万控弦——本汗的薛延陀嫡系就有八万。他翻不了天。”
他站起身来,在帐中走了两步。
“不管何力心里怎么想——十月十日这一天,他必须出兵。他只要出了兵——就上了本汗的船。到时候——”
夷男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若是颉利不派大军来援——那铁勒联军就轻松拿下东部十余部落,本汗的声望大涨。若是颉利派大军来援——”
他冷笑了一声。
“本汗就假装不敌,率薛延陀嫡系后撤。到时候——颉利的大军必然扑向离他最近的铁勒联军。谁离他最近?契苾何力的南部五部。”
“让契苾何力去挡颉利的刀。等他们两败俱伤——本汗再杀个回马枪。到时候——契苾何力损失惨重,颉利也折了几分元气。本汗——坐收渔翁之利。”
咄摩支听得连连点头。
“叔叔高明!”
夷男摆了摆手。
“高明不高明——得看十月十日那天打成什么样。不过有一件事——本汗要提醒你。”
“叔叔请讲。”
“契苾何力若是在战场上折损了兵力——他事后一定会想办法找补。他最可能做的事——就是率部南迁,投奔大唐。”
夷男的声音沉了下来。
“所以——本汗要你在十月十日那天,带三千精骑盯着契苾部的后路。一旦契苾何力有南撤的迹象——立刻截住。”
“是!”咄摩支领命。
夷男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南方的夜空。
“何力——你以为本汗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本汗给你一个机会——十月十日,你若老老实实跟本汗打——本汗饶你一命。你若敢耍花招——”
他松开帐帘,转身回到案前。
“那就别怪本汗不念旧情了。”
帐内,松明火把噼啪作响。地图上,东部十余个部落的位置被夷男用炭笔圈了起来——那是一片方圆百里的草场。
十月十日——三雄决战。
三方各有算盘——颉利要一战定乾坤,夷男要坐收渔翁之利,契苾何力要趁乱南撤。
而在这三方之上——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草原上——风暴将至。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