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苾何力早已率人在营门口等候。
他身后站着姑臧继明和契苾沙门。姑臧继明一身文士袍服,清瘦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契苾沙门则一脸络腮胡须,身材魁梧不输夷男,站在契苾何力身后像一堵墙。
夷男在营门口翻身下马。
契苾何力迎上前去,笑着拱了拱手。
“夷男可汗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夷男也笑着拱手,一把抓住契苾何力的手臂,上下打量了一眼。
“何力——几个月不见,你倒是胖了一圈。看来阴山以南的水草养人啊。”
“可汗说笑了。”契苾何力哈哈一笑,“阴山以南的水草是不差,但比起可汗北边的乌德鞬山草场,还是差了些。”
两人寒暄着并肩往营内走去。咄摩支跟在夷男身后,目光在契苾部的营盘里扫了一圈——营盘扎得很紧凑,帐篷排列有序,骑兵巡逻的路线也很有章法。他心里暗暗记下了一些细节。
契苾何力的王帐内。
两人在矮案前相对而坐。案上摆着奶茶、风干牛肉和几碟奶酪——契苾部招待贵客的规格。姑臧继明在一旁作陪,契苾沙门则站在契苾何力身后,像一尊铁塔。
夷男端起奶茶碗,抿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何力——咱们是老交情了,本汗也不跟你绕弯子。”
契苾何力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可汗请讲。”
“朔水会盟之后,铁勒十部向颉利宣战——这件事你记着。”夷男道,“但宣战归宣战,真打起来了吗?没有。这一个月来,本汗在北边袭扰颉利的边缘部落,抢了不少牛羊,杀了不少人。但都是小打小闹——每次一两个部落,不过瘾。颉利虽然丢了几个牧场,但元气未伤。草原上那些观望的部落——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看咱们铁勒的笑话。觉得铁勒十部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不敢跟颉利正面碰。”
契苾何力没有接话,只是端起奶茶碗喝了一口。
夷男继续道:“所以——本汗打算干一票大的。”
他的目光锐利地落在契苾何力脸上。
“十月十日。本汗率北部联军,联合你南部五部,对颉利东面百里之外的十余个部落进行大规模突袭。一锅端——全部拿下。”
契苾何力的手微微一顿。
十余个部落——一锅端。
这不是小打小闹。这是一场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夷男——”契苾何力放下奶茶碗,沉吟道,“十余个部落一锅端,动静不小。颉利那边——若得知消息,必然会派大军来援。颉利能调动的狼骑精锐,少说也有三十万。到时候咱们万一被缠住——”
“本汗正是为此而来。”夷男打断了他,“何力你放心——若颉利派大军来援,本汗亲自带薛延陀嫡系正面阻击。你只需在侧翼策应,牵制颉利的偏师即可。本汗的薛延陀精骑跟颉利的狼骑正面硬碰硬——不怵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本汗知道你的顾虑。本汗向你保证,这一次,薛延陀打头阵,你只管策应。战利品——五五分。”
契苾何力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心里很清楚——夷男这番话,三分真七分假。夷男确实需要一场大胜向草原展现实力,这一点不假。但“薛延陀打头阵、契苾部只管策应”——这话听听就得了。真到了战场上,刀枪无眼,谁知道夷男会不会把契苾部顶上去?
但——他不能拒绝,也没理由拒绝了。
夷男亲自带了三百精骑来契苾部下最后通牒——这本身就是一种施压。若是再拒绝,夷男必然起疑。一旦夷男查出五部已经降唐——后果不堪设想。
契苾何力端起奶茶碗,将碗中奶茶一饮而尽。
“好。十月十日——老夫应下了。”
夷男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站起身来,在契苾何力肩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好兄弟!本汗就知道——你何力是痛快人!十月十日——咱们联手,给颉利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契苾何力也站起身来,拱手笑道:“可汗放心——南部五部一定到位。”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夷男便起身告辞。他来契苾部只是为了当面交代这件事——三百精骑停在营外,连帐都没进,喝碗奶茶就走。
契苾何力率姑臧继明、契苾沙门将夷男送到营门口。夷男翻身上马,一抖缰绳,三百骑调转马头,扬起一片尘土,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尘土慢慢散尽。
契苾何力站在营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
王帐内。
契苾何力一掀帐帘,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方才在夷男面前挤出来的那点笑意,此刻已经荡然无余。
“大哥!”
契苾沙门紧跟在后面进来,一进帐就忍不住骂道:“夷男这狗东西!不安好心!什么'薛延陀打头阵、你只管策应'——鬼才信他!真到了战场上,他假装不敌往回一撤,把咱们契苾部顶上去当炮灰——到时候咱们找谁说理去?”
契苾何力没有说话,只是在矮案前坐下,端起奶茶碗——又放下了。
姑臧继明从侧帐走进来,将帐帘放下,转身看向契苾何力。
“酋长——夷男这次亲自来,说明他对咱们已经是最后一次试探了。若咱们再推三阻四,他必然起疑。如今答应下来——是明智之举。”
“继明说得对。”契苾何力沉声道,“但答应归答应——十月十日真到了那天,怎么办?”
他看向姑臧继明,眼中满是忧虑。
“夷男的算盘,我心里清楚。他需要一场大胜向草原展现实力——这是真。但'薛延陀打头阵'——这是假。真打起来,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咱们契苾部推到前面去。颉利若派大军来援——夷男八成会假装不敌撤退,让咱们顶上去挡刀。”
“不止如此。”姑臧继明补充道,“夷男若真的在战场上坑了咱们一把——契苾部损失惨重——他事后就能趁机吞并咱们。到那时候,咱们降唐的路就彻底断了。”
契苾沙门一拳砸在矮案上,奶茶碗跳了一下。
“那就别去!管他什么夷男不夷男——咱们直接亮出旗号,率部南下降唐!”
“不行。”契苾何力摇头,“现在还不能亮旗号。夷男的探子盯着咱们呢——一南撤就露馅。夷男和颉利都可能调转矛头先吃掉咱们。契苾部拢共就这么点人马——扛不住两路夹击。”
“那怎么办?”契苾沙门急得在帐里来回踱步,“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大哥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契苾何力没有接话。
他看向帐帘的方向——帐帘外面,是契苾部的营盘。营盘里住着数十万部众——老人、女人、孩子、牛羊、帐篷。这些人跟着他契苾何力,从颉利的奴役下熬到了今天,等着他带大家投奔大唐,过上安生日子。
他不能拿这些人的命去赌。
“去请唐公。”契苾何力沉声道。
姑臧继明领命而去。不多时,帐帘掀开,唐俭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穿着唐人的袍服,手里端着一碗奶茶,进帐之后朝契苾何力拱了拱手,便在案前坐下。
“契苾酋长——老夫已经听继明说了。夷男要十月十日联手突袭颉利东部十余部落?”
“对。”契苾何力将方才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末了道,“唐公——何力如今是进退两难。去——怕被夷男坑;不去——怕暴露降唐之意。唐公可有良策?”
唐俭端着奶茶碗,微微一笑。
“契苾酋长不必忧虑。”
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奶茶,那神情仿佛不是在草原上腹背受敌,而是在长安城的府邸里品茶。
“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到那一日——唐某自有妙计。”
契苾何力一愣。
“唐公有何妙计?”
唐俭笑而不语,只是摆了摆手。
“到时候——自然见分晓。”
契苾何力和姑臧继明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些无奈。契苾沙门更是一脸不忿——他最看不惯唐俭这副卖关子的模样,每次问到关键处,他就笑而不答,只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但契苾何力知道——唐俭做事向来有分寸。他出使过无数部族,经历过无数风浪,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说有妙计——那就一定有妙计。
只是——什么妙计,他不肯说。
“那——就一切仰仗唐公了。”契苾何力拱了拱手,神色间仍有些忧心忡忡。
唐俭放下奶茶碗,正色道:“契苾酋长——老夫说自有妙计,并非空口白话。只是这计策——还需一两日功夫筹备,到时候自然会给酋长一个交代。酋长只管先答应夷男,把十月十日出兵的准备做足了——表面上的功夫,一点不能少。”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契苾何力一眼。
“至于暗地里——酋长只需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继明开始暗中收拾辎重。”唐俭的声音压得很低,“牛羊、粮草、帐篷——能打包的先打包,能转移的先往南边转移。不要声张——就说是为十月十日出兵做准备,把后勤物资往前线挪。”
契苾何力的瞳孔微微一缩。
转移辎重——这是在为南撤做准备!
他看向唐俭,唐俭正端着奶茶碗,一脸云淡风轻。但契苾何力从他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是胸有成竹的笃定。
“唐公——”契苾何力的声音有些发紧,“您是不是已经跟金衣卫那边……”
唐俭笑而不答,只是端起奶茶碗又喝了一口。
“到时候——自然见分晓。”
契苾何力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继明——从今日起,暗中组织部众收拾辎重。切记——不能让夷男的探子看出来。”
“是。”姑臧继明领命。
唐俭放下奶茶碗,站起身来,朝契苾何力拱了拱手。
“契苾酋长——老夫先回帐了。一两日之内——老夫一定会给酋长一个明白话。”
他说完,掀帘而出。
帐外,草原上的夜风呜呜地吹着。远处隐隐传来狼群的嚎叫——那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凄厉而悠长。
契苾何力站在帐中,看着帐帘在风中微微晃动。
他不知道唐俭的妙计是什么——但他从唐俭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
那不是慌张,不是忧虑——而是一种他从未在草原上见过的、胸有成竹的笃定。
仿佛在唐俭身后,站着一股他看不见、但真实存在的力量。
风暴——快来了。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