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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两百七十二章 草原风暴前夕(下)!

契苾部。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契苾部坐落在阴山以南的一片开阔草场上,北依阴山、南临大河,水草丰美、地势险要,是铁勒诸部中少有的膏腴之地。契苾部的营盘扎得很紧凑——数百顶帐篷围成一圈,中间是契苾何力的王帐,四周是各部首领的营帐。

营盘外围有牧民放牧牛羊,也有骑兵巡逻——虽然契苾部没有像夷男那样四处出击,但该有的警戒一点也没少。毕竟在这草原上,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颉利的兵马、夷男的铁骑、各部落的游骑兵——任何一股势力都可能随时杀到。

一个背着药箱的郎中,从营盘外围缓缓走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肩上斜挎着一只旧药箱,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腰——活脱脱一个在草原上讨生活的游方郎中。他的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伤疤,从左眉角一直延伸到颧骨——这是他刻意化的妆,用了一种特殊的树汁涂在脸上,远看像是旧疤,近看也挑不出毛病。

守营的契苾骑兵远远就看到了他,策马迎了上来。

“站住!什么人?”

骑兵用突厥话喝问,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弯刀。

郎中停下脚步,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操着一口流利的突厥话回答:“在下一名游方郎中——听闻契苾部有位老首领犯了腰疾,特来诊治。”

骑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个背着药箱的中原郎中——在草原上并不算稀罕。这些年草原上战乱频繁,不少中原的游方郎中跑到草原上来讨生活,给各部落的牧民看病。这些人手无缚鸡之力,对部落没有威胁——大多数部落都不太在意他们。

“哪个老首领?”

郎中笑了笑:“阿鲁老首领——听说他的腰疾犯了,连马都上不去。在下在阴山以南行医多年,治腰疾是祖传的手艺。”

骑兵想了想——阿鲁确实是契苾部的一位老首领,年过六旬,腰疾确实是老毛病了。前阵子听说连翻身都费劲。

“等着。”

骑兵转头吩咐了一个同伴看住郎中,自己策马回营盘通报去了。

不多时——骑兵回来了,摆了摆手。

“进去吧——阿鲁首领的帐篷在东边第三个。”

郎中道了声谢,背着药箱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营盘。

但他没有去阿鲁的帐篷。

他穿过营盘的小路,在一顶装饰华丽的帐篷前停下了脚步。这顶帐篷比周围的都大,帐帘上绣着契苾部的图腾——这是唐俭住的帐篷。契苾何力特意给他安排的。

“在下姓沈——游方郎中——听闻唐公在此做客,特来拜访。”

他对守在帐外的仆从说了一声,递上一块写着“沈”字的木牌。

仆从进去通报。

不多时——帐帘掀开,一个年约五旬、身着唐人袍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正是莒国公唐俭。

唐俭看着眼前这个背着药箱的郎中,眉头微微一皱。他不认识此人——但在草原上能遇上一个唐人郎中,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

“你是?”

郎中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他低头从药箱的夹层里掏出一块小小的铜牌,递到唐俭手中。

唐俭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金衣卫的令牌!

唐俭的手微微一颤。他飞速将铜牌还了回去,目光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注意这边——才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沈大夫远道而来,辛苦了。快请进——老夫正好有些不适,想请沈大夫看看。”

帐内。

仆从被屏退之后,“沈大夫”——也就是玄夜手下的那名金衣卫——开门见山。

“唐公——在下是金衣卫外卫。奉凌霄副指挥使之命,前来与唐公联络。”

唐俭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

金衣卫!

他当然知道金衣卫——那是李泽轩一手组建的情报机构。在长安的时候,他就听说过金衣卫的名字。但他万万没想到——金衣卫的触手竟然已经伸到草原上来了!

“你们——什么时候潜入草原的?”

“九月十五日从长安出发,经云州入草原。一千名外卫化整为零,分散潜入各部落。”

“一千人?!”

唐俭倒吸一口凉气。

他本以为金衣卫最多派个几十人潜入草原做暗桩——没想到是一千人!一千名训练有素的情报人员散布在草原各部落——这是一张多大的网?

“对。”金衣卫点了点头,“不仅如此——我们还带了电报机。”

“电报机?!”

唐俭的眼睛瞪大了。

电报机——他当然知道。那是李泽轩工坊造出来的国之重器,能隔着数百里传递消息。朝廷在太原和云州各设了一座电报中继站——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他出使铁勒诸部之前,李二还特意跟他说过。

但他没想到的是——金衣卫竟然把电报机带到了草原上!

“你们的电报机——能和长安联系?”

“能。”金衣卫道,“草原各联络点的电报机,通过云州和太原两座中继站,可以直接和长安金衣卫衙署联系。”

唐俭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不是不懂情报的人——在契苾部待了这几个月,他比谁都清楚情报对战争的重要性。颉利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各部落关系——这些情报如果能源源不断地传回长安,大唐的北伐就多了好几成胜算!

而金衣卫——竟然已经在草原上织起了一张这么大的网!

“好——好——好啊!”

唐俭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激动。他站起身来,在帐篷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着金衣卫。

“老夫在契苾部待了几个月,虽然摸清了一些情况,但毕竟孤军奋战,消息送不出去——正愁没法跟朝廷联络。之前想托商队带信回长安,但一来一回至少要两三个月——等信到了长安,黄花菜都凉了。没想到金衣卫就来了!”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正色看向金衣卫。

“你想知道什么?老夫知无不。”

金衣卫从怀里掏出一叠空白的羊皮纸和一支炭笔。

“唐公——请说说这一个月来,您在契苾部的见闻,以及铁勒诸部对大唐的态度。”

唐俭点了点头,在毡毯上盘腿坐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契苾何力此人——确实有降唐之意。”

他的语气笃定。

“不——不止是有意。老夫这几个月来带着圣旨跑了五部,回纥部、思结部、都播部、奚结部——加上契苾本部,五部全部归降了大唐。”

金衣卫的笔尖一顿,抬起头看向唐俭。

“全部归降了?”

“全部。”唐俭点头,“回纥部的老酋长药罗葛·菩萨——是整个草原南部最老资格的酋长。老夫把圣旨和突利降唐的先例摆出来之后,菩萨酋长将碗中马奶酒洒在地上,单膝跪在了圣旨面前——'回纥部,愿意归降大唐。'

有了菩萨酋长带头,其余三部的酋长也都先后答应了。思结部最干脆——他们的酋长早就有意降唐,缺的只是一个牵头的。都播部和奚结部的新酋长虽然年轻,但也都不是傻子——跟颉利和夷男混,迟早被人吞掉,降唐是唯一的活路。”

“朔水会盟那天——铁勒十部已经向颉利宣战了。夷男在北岸念檄文,契苾何力在南岸念同一份檄文。两岸数万铁勒勇士举矛高呼——那阵势,老夫这辈子都忘不了。”

“但——”金衣卫听出了唐俭话中的转折。

“但夷男不知道五部已经降唐了。”唐俭道,“朔水会盟之前,契苾何力就吩咐回纥、思结、都播、奚结四部——即刻起任何人不得再对外提及老夫和圣旨,对夷男的人只字不提。夷男至今以为南部五部只是跟他在朔水会盟上结了盟、一起打颉利——他不知道这五部已经是大唐的人了。”

“不过——”唐俭叹了口气,“夷男此人精明得很。朔水会盟上他派侄子咄摩支来探过底,咄摩支看老夫那一眼不太对劲——夷男可能已经起了疑心。”

“如今夷男催契苾何力出兵一起打颉利,催得越来越紧。契苾何力的难处在于——他不能让夷男知道五部已经降唐,否则夷男和颉利都可能调转矛头先吃掉他,但也不愿意真的一门心思帮夷男打颉利,夷男很可能会将他的部众推到前线当炮灰!”

“所以他只能一边敷衍夷男,一边等着大唐的北伐大军。等大唐动手了——契苾何力就能亮出旗号,率五部里应外合。”

金衣卫飞速在羊皮纸上记录着,抬头问道:“那五部之间呢?有没有不一致的地方?”

唐俭想了想。

“回纥部的菩萨酋长是五部里威望最高的——他一九鼎,回纥部不会有问题。思结部也稳定,酋长早就想降唐。都播部和奚结部的新酋长年轻,根基不稳——部落里的长老们各有各的算盘,但碍于契苾何力和菩萨酋长的面子,暂时还翻不了天。”

“最大的变数是时间。拖得越久——夷男起疑的可能就越大。都播部和奚结部的长老里,未必没有暗中跟夷男通气的人。”

金衣卫记录完毕,将羊皮纸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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