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策,化整为零,就地隐匿。将书籍分散藏于不同的秘密地点,甚至托付给绝对可靠的日本友人(如山崎先生)保管。沈公子与部分核心人员,改换身份,彻底融入‘唐人屋’或日本市井,等待风头过去。此策风险亦大,一旦被发现,便是灭顶之灾,且书籍分散,未来能否重聚,亦是未知之数。”
“那下策呢?”沈继祚的声音更低了。
陈安平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下策……毁书,降……或是,以死相搏。”
“毁书……”沈继祚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归于一片深沉的黑暗。毁掉那些历经千辛万苦、甚至用无数同胞性命才保住的书?那和当初在江南将它们付之一炬,又有什么分别?祖父、父亲、还有江阴嘉定那些宁死不屈的英魂……他们的牺牲,难道就是为了让这文明的火种,最终在异国他乡,被他这个不肖子孙亲手掐灭吗?
“不。”沈继祚摇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书,绝不能毁。降,更是绝无可能。我们……还没有到那一步。”
他转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看向陈安平:“陈先生,烦请你立刻去办三件事。”
“沈公子请讲。”
“第一,立刻秘密通知王擎涛王兄,让他将手下所有船只和人手,进入最高戒备,随时准备出海。补给、淡水、必要的武器,都要悄悄备齐。但切记,不可大张旗鼓,引人怀疑。”
“第二,请你安排绝对可靠的人,今夜就上山,将庄园库房中的书籍,进行紧急整理和重新包装。将那些最核心、最不可或缺的经典和手稿,与相对次要的书籍分开。做好……万一不得不舍弃一部分时的准备。”说到这里,沈继祚的声音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我要你以最隐秘的方式,向山崎先生传递一个口信。就说……‘风雨将至,旧物难安。不知京都之地,可有能避雨之檐?又或,可有识货之人,愿以重金,购此‘累赘’?
陈安平听完,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沈公子!你是想……将书……卖给日本人?或是……托付给他们?这……这岂不是……”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种感受,那是一种混合了被背叛、不甘与深深无力的复杂情绪。
“陈先生,”沈继祚的声音疲惫而苍凉,“你我都明白,如果清虏使节真的来了,如果幕府真的下定决心要查,这长崎,我们是绝对守不住的。与其让这些书最终落入清虏之手,或是在混乱中被毁掉,不如……为它们找一条也许不那么完美,但至少能让它们存活下去的路。山崎先生是真正的学者,他懂得这些书的价值。如果……如果他背后的势力,或是日本的某些有识之士,愿意出面保护这批书,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也比……在我们手中毁灭要强。”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看到陈安平脸上那种痛苦的表情。“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打算。也许事情还没有糟到那一步。但我们,必须做好所有的准备,包括……最不愿意面对的那种。”
陈安平沉默了很久,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沈公子,你放心,这三件事,我立刻去办。”
他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沈继祚一眼,欲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沈公子,保重。无论发生什么,会馆……林老和我们,都会尽力。”
沈继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直到陈安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窗外,夏日的阳光依旧炽烈,蝉鸣依旧喧嚣。但沈继祚却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全身,冻结了他的血液,也冻结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祖父……父亲……我……该怎么办?”他低声呢喃,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知道,自己刚才对陈安平说的那番话,与其说是一个计划,不如说是一种绝望中的试探与挣扎。将华夏文明的精华,拱手让与异国之人,这种事情,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让他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与耻辱。但是,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在可能到来的灭顶之灾面前,个人的情感与坚守,又能有多少分量?
“也许……山崎先生收到口信后,会有不同的想法?也许……他背后的势力,会有更好的解决方案?”沈继祚试图用这样的念头来安慰自己,但内心深处,一个冰冷的声音却在不断地提醒他:不要抱有任何幻想。在国家利益与政治博弈面前,个人的学问与情谊,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在沈继祚在长崎陷入前所未有的焦虑与挣扎时,千里之外的江户(东京),一场关于如何对待这个突然崛起于大陆的“新朝”的高层会议,正在德川幕府的核心所在地――江户城的奥(大奥以外的政务区域)秘密进行。
与会者不多,但每一个都是能左右日本国策的巨头:大老(地位最高的老中)酒井忠胜、老中松平信纲、以及负责对外事务的长崎奉行等。
会议的气氛,如同江户城深邃的石墙一般,沉重而压抑。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份刚刚由秘密渠道传来的、关于清朝使节即将来日的确切情报,以及一份长崎奉行所提交的、关于近期“唐人屋”异动及可疑船只人员的报告。
风暴的云团,已经在东亚的上空急速聚拢,即将以长崎为中心,降下一场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倾盆暴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