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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血色渡口

第三卷:血沃江南

第一章血色渡口(1645年夏)

弘光元年的夏天,长江的水是浑黄的,带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土,也仿佛带着一种不祥的、粘稠的血色。扬州十日的硝烟与血腥,已经顺着运河,飘散到了整个江南。然而,在南京城里,那座新建立的、以福王朱由崧为帝的“弘光朝廷”,似乎还沉浸在一种病态的、最后的狂欢之中。

朝堂上,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排挤史可法等正直官员,卖官鬻爵,党同伐异。秦淮河畔,依旧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景象,只是那歌声里,多了几分刻意的喧嚣与底下难掩的惶恐。北方的警报一日紧似一日――清军在多铎、阿济格等亲王统率下,已经席卷山东、河南,兵锋直指淮河。而守卫江淮的“四镇”将领,依旧是骄横跋扈,抢地盘,刮民财,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或是麻木不仁,或是心怀异志。

就在这一片末世景象中,一道来自北京清廷的敕谕,如同晴天霹雳,击碎了江南最后一丝苟安的幻梦。

敕谕是摄政王多尔衮以顺治皇帝的名义颁发的,内容只有八个字,却比千军万马更令人胆寒:

“s发易服,违者无赦!”**

诏书规定,所有归顺地区的汉人男子,必须依从满人习俗,剃去额前头发,将剩余头发编成长辫垂于脑后,并改穿满式衣冠。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的残酷命令,随着清军铁骑,传遍大江南北。

这道命令,击中的不是肉体,而是灵魂。在汉人看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是千年以来的孝道根本;衣冠服饰,更是文明礼仪、华夷之辨的外在象征。剃发易服,意味着不仅要在肉体上被征服,更要在文化认同、文明尊严上被彻底奴化。

江南,这个自诩为华夏文明正朔、衣冠礼乐最盛之地,瞬间被点燃了。

怒火,首先在江阴这座滨江小城熊熊燃起。

江阴,长江南岸的重要渡口,水陆要冲。

知县方亨是个胆小如鼠的官僚,接到常州府转发的剃发令后,虽然心中叫苦,却不敢违逆,只得召集县中乡绅、耆老、生员到文庙明伦堂宣读上谕。

明伦堂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方亨战战兢兢地念完敕谕,堂下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怒吼声轰然响起:

“头可断,发不可剃!”

“我们是大明的子民,不是建州的奴才!”

“宁为束发鬼,不作剃头人!**”

为首的是典史(县监狱长)陈明遇,一个四十多岁、面孔黝黑、性格刚烈的低级官吏。他一步跨到方亨面前,双目喷火:“方县尊!这是要绝我汉人衣冠,灭我华夏之根啊!你身为父母官,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吗?”

方亨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后退:“陈、陈典史,此乃朝廷……不,是、是北朝王法,我等、我等小民,岂、岂敢违抗……”

“去你娘的王法!”人群中,一个膀大腰圆、满脸虬髯的汉子怒喝道,他是本地的盐枭头目,也是暗中与海上有来往的阎应元(后被推举为江阴抗清领袖),“这是要我们当畜生!弟兄们,与其跪着生,不如站着死!反了!”

“反了!”“反了!”怒吼声震天动地。

方亨见势不妙,想溜,却被陈明遇一把揪住:“方县尊,你想去哪?今日,要么你与我们一道,共保江阴,要么……就拿你的人头,祭我们的反旗!”**

在愤怒的民众和寒光闪闪的刀枪逼迫下,方亨只得假意应承。然而,陈明遇、阎应元等人知道,单靠一腔热血和江阴一城之力,绝难抵挡即将到来的清军大军。他们迅速行动起来:关闭城门,赶制武器,筹集粮草,加固城墙。同时,派出死士,携带血书,向周边州县和海上的义军求救。

江阴,如同一颗投入即将沸腾油锅的火星,瞬间引爆了积蓄已久的反抗烈焰。消息传出,常州、无锡、嘉定、昆山等地,士民纷纷响应,杀清廷委派的官吏,竖起反旗。整个苏南,一片沸腾。**

然而,反抗的火焰,也引来了最残酷、最彻底的镇压。

清军豫亲王多铎在平定扬州后,正准备渡江南下。闻听江阴等地叛乱,大怒,立即派出麾下悍将贝勒博洛,率满汉精兵数万,携带大量红衣大炮,水陆并进,直扑江阴。**

江阴保卫战,一场力量对比悬殊到令人绝望,却又惨烈悲壮到震撼千古的攻防战,就此拉开序幕。

博洛本以为,一座小小的县城,在大清天兵和犀利火炮面前,旦夕可下。他先派降将刘良佐(原明军四镇将领之一)前往劝降,许以高官厚禄。

劝降书被陈明遇、阎应元当众撕得粉碎。阎应元站在城头,对着城下黑压压的清军,用尽力气吼道:“有降将军,无降典史!江阴百万百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劝降失败,博洛下令攻城。

战斗从第一天起,就进入了最血腥的模式。清军火炮昼夜不停地轰击城墙,江阴低矮的土石城墙在炮火中颤抖、崩塌。但守军和百姓,用门板、沙袋、甚至阵亡者的尸体,前赴后继地填补缺口。没有足够的武器,他们就拆房屋的梁柱、砖石,熬煮沸的粪水、桐油,用最原始、也最惨烈的方式,抵抗着武装到牙齿的敌人。

陈明遇负责内务和筹饷,他将家中所有积蓄、甚至妻子的首饰都拿了出来,组织妇孺为将士缝补衣甲、做饭送水。阎应元则是守城的灵魂,他身先士卒,哪里最危险就出现在哪里,用他丰富的江湖经验和悍勇,多次击退清军的登城。**

战斗持续了八十一天。

八十一天里,江阴这座小城,承受了清军几十万斤炸药的轰击,打退了清军无数次的猛攻。城中粮食早已吃光,军民以树皮、草根、甚至皮革、药渣充饥。瘟疫开始流行,每天都有人倒下。但没有人投降,没有人逃跑(也无路可逃)。

第八十一天,城墙终于被轰开一道无法弥补的巨大缺口。清军如潮水般涌入。

最后的巷战开始了。那是真正的一寸山河一寸血。白发苍苍的老者拿着菜刀扑向清兵,妇女抱着孩子跳入水井、投火自杀,伤兵点燃身边的火药,与敌人同归于尽……

陈明遇在县衙大堂,穿戴整齐明朝官服,向北(南京方向)叩拜后,举火烧了家眷。后巷战中杀了多名清军,力竭遭重创,死而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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