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温柔,却句句扎心。
明着体谅,暗里贬低她身份粗贱、身子薄贱、上不得台面,又暗讽她心思不正。
又假意抬手示意下人:“快扶一把,莫要为难戏子姑娘,毕竟是靠身子吃饭的,跌坏了,往后可怎么登台。”
一句话,直接把她钉死在“供人取乐的伶人”位置上,还要靠卖身子才能换得钱财生存。
明月咬了咬牙,如此冷嘲暗讽从小到大也没少听,但是刚刚她确信,这个戏台肯定是有问题的。
眼下来不及深究,无论如何也是要唱完这场戏。
预想中的慌乱与窘迫,半点没有落在她身上。
明月并未垮下,反而微微挺直。
跌跪的姿态并不狼狈蜷缩,反倒端得平稳。散乱的鬓发被她指尖从容抿好,摇摇欲坠的珠钗轻轻扶正,动作缓慢、冷静,不见半分慌张。
她垂眸短暂调息,压下脚踝的钝痛,很快抬眼。
眼波清泠,没有羞恼,没有局促,反而一片沉静通透。
不等下人上前搀扶,她撑着地面,借着戏里身段的功底,借力旋身缓缓站起。
脚下的台面依旧不平,她便收了急步,改以极稳、极缓的台步,每一步落地都分寸十足,厚重功底一览无余。
方才错乱的唱腔断了片刻,下一秒,她轻启唇,声调再起。
音色依旧清亮婉转,不曾因方才的摔倒乱半分韵味,气息平稳,字正腔圆。
水袖轻轻一扬,散乱的裙摆被她顺势挽出一记漂亮的水袖动作,恰好遮住松动的系带,凌乱反倒化作戏里一段恰到好处的身段留白。
本该是出丑的意外,被她凭着多年戏功,硬生生圆成了一段即兴身段演绎。
满堂的嗤笑声慢慢收了。
明明方才狼狈跌跪,此刻却依旧风骨亭亭,眉眼淡然,一身戏衣加身,自带台上游刃有余的气场。
身处窘境,不卑不亢,不慌不怯,没有半分小家子气的窘迫。
她唱至婉转处,目光淡淡掠过台下故作温柔的晏澜,一瞬便收回,浅淡无波。
没有怒视,没有对峙,仅仅一眼,却透着全然的了然与漠然。
待到一段唱毕,她微微俯身,端庄行戏礼。
声音清浅,不大,却能清晰落进众人耳里:
“戏台木板松动,地面微滑,原是常事。登台之人,吃的便是这碗稳当饭,些许磕碰,不足挂齿。”
一句话轻轻接过所有“意外”。
继而话锋轻转,不卑不亢:“世人皆道伶人身段柔弱,殊不知日日扎功稳步,最懂何为扎根立身。台上一步一韵,稳的是身段,守的是本分,断不会因一点风雨,失了仪态。”
句句没有骂人,却字字都是对刚刚晏澜的话语的回应。
台下众人瞬间品出意味。方才晏澜刻意的嘲讽与轻慢,反倒显得狭隘又刻薄。
晏澜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僵住,她没想到明月摔得那么难堪,竟然还能站起来继续唱下去。
她本想让明月当众丢脸、自卑难堪,反倒衬得对方从容大气。
戏台之上,女子立在灯火中央,衣袂端正,眉眼清冷。明月淡淡扫过晏澜,她知道这件事肯定有晏澜的手笔。
戏台她前几日已经走了无数遍了,却难保有人在暗处使坏。
她之所以现在忍者不发,不过是看在景家的面子。
今日是老爷大寿,晏澜又是孙媳妇,她怎么样都不会挑这个时候揭开事情。
不说三房会不会护着晏澜,就连老爷也不能不顾景家的面子。
那时候她一个没身份的外人就是最大的笑话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