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十号人就这么围在村口,安安静静地站着,听着陆一个一个地点名,一件一件地数落那些鸡毛蒜皮的旧事。
那些抱怨,那些唠叨,那些碎嘴子的家常话。
此刻从陆嘴里说出来,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反倒像在翻一本泛黄的旧相册,每一页都舍不得翻过去。
因为他们都听出来了。
陆想念的,从来不是那些抱怨的内容。
他念的,是那个还能中气十足地骂人的薛文。
是那个能把人,训得服服帖帖的三叔公。
而不是眼前这个,连站着都费劲的老人。
陆替薛文抱怨完了全村所有人,这才停了下来。
“我哪知道你一直都在,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让您见笑了,”薛文缓缓说道。
“不,那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泪水顺着陆的脸颊滑落。
“就是因为听着这些小事,我才觉得自己不再孤孤单单。”
他抬起头,看向后山,“我原本以为我这辈子就那样了。”
“等哪天时间到了,它碎了,它塌了,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没人知道我来过,也没人在意我走了。”
“是您给了我足够的尊重,把您在意的,全说给我听。”
“我这才有了想活下去的念头,这才有了……现在的我。”
“谢谢……谢谢您!”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陆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薛文。
这个拥抱来得毫无征兆,薛文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愣住了。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训过人,骂过人,替人主持过公道,也替人挡过灾。
可从来没有人这么抱过他。
他的拐杖杵在石板路上,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臂垂在身体两侧不知该往哪放。
紧接着,后背便传来了一点儿温热,起初只是针尖大的一点,薛文还以为是错觉。
可那温热迅速扩散开来,一点变成一片,一片变成一面。
一瞬间,薛文僵住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他犹豫了一瞬,抬起手,轻轻地拍着陆的后背。
就像多少前,拍着薛贵的后背一样。
那动作很轻,很慢,一下,又一下,手掌落在后背上几乎没有声音。
随着薛文的拍打,陆压抑的哭声开始变大。
从喉咙深处的呜咽,变成放声大哭。
又从放声大哭,变成嚎啕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全哭出来。
每一声都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砸得他们胸口发闷,眼眶发酸。
没人能懂,从陆穿越成一块碑,到下山之后那段时间的委屈。
日复一日地看着,山神碑上的裂痕越来越多。
日复一日地看着山神碑,一日不如一日。
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后来干脆摆烂,心想反正早晚都是一捧黄土。
又从摆烂到最后,一点一点地、磕磕绊绊地想活得像一个人。
是薛文一有时间就跟他唠叨,把他当成了一个活物,一个有耳朵的倾诉对象。
是薛文让他有了不顾一切的决绝,有了念,生了胆。
他这才忽悠小贵子,带着山神碑走下坟岗子。
这才有了现在的他。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