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李玄便引历瑎向里行去。
与前来相迎的席治迎面相遇。
“先生。”
席治执礼甚恭。
“便是今日了?”
李玄问道。
“正是。”
席治躬身应答,通时取出鬼神至关重要的神位官印,向李玄呈示其中一道讯息。
“地府传来敕令:水关国第九代国君阳寿已尽,当寿终正寝,命我等将其引渡至阴间。”
此一出,历瑎骤然怔在原地。
尚未从即将面见阴间列祖列宗的激荡中回神,
却猝然听闻这般消息。
父亲就要离开人世了!
这念头让他一时忘了规矩,脱口而出:“城隍大人是否弄错了?父王近年虽常染小恙,却从未有过大病,怎会突然走到生命尽头?”
席治并未责怪——毕竟是兄长的血脉。
他沉声解释:“国君早年根基受损,本就难享高寿。
这些年他治国有方,我才暗中替他缓解病痛之苦。
但天命既定,不可强求。”
“原来如此。”
历瑎喃喃。
李玄的声音平静响起:“寻常人的阳寿皆载于秦广王生死簿上,最难更改。”
历瑎终于垂下头,接受了这个事实。
……
子夜时分。
水关国君从睡梦中惊醒。
朦胧间看见三道身影立在榻边。
他定睛细看:一个青衫挺拔如孤松的青年,一个蓄着文士胡须、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还有——
“瑎儿?”
国君轻声唤道,“夜深至此,所为何事?”
他没有惊慌。
自已的儿子带着两个人来到床前,这情形反倒让他异常平静。
这位国君向来清醒。
多年寻仙问道未曾换来半点神通,虽两年前梦中得先祖庇佑解了病痛,却终究未能延寿。
所以他早就明白——当历瑎两年前开始暗中联络朝臣时,他非但没有阻拦,反而在暗处推了一把。
夜色渐深,宫廷的寂静里藏着无形的波涛。
当今天子心里清楚,历瑎的羽翼早已丰记。
这身下的王座还能暂时属于自已,不过是因历瑎尚存一丝孝心;否则,那位年轻的殿下随时能让他“安然归天”
。
故而,天子并不忧虑会有邻国质子趁夜夺权之事。
他只是有些许不解——
殿门被轻轻推开。
“瑎儿,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天子话音未落,便瞧见历瑎眼中浮起淡淡的红痕。
“怎么了?”
天子微微一怔。
天子微微一怔。
他想起历瑎的母亲,那位故国公主,当年他并未倾心,不过是政治联姻的一枚棋子。
因而早年对待历瑎,亦只视作储君栽培,未有寻常父子的温情。
可十六载春秋相对,不知不觉间,血脉里竟也生出了牵挂。
“还剩半炷香的光景,你们好好说说话罢。”
席治立于阴影中,算准了引魂的时辰,对历瑎低语一句,便悄然退至门外。
鬼神行迹,岂是寻常宫娥侍卫所能窥见。
李玄亦弹指渡入一缕清气,没入天子身躯,暂且振起他萎靡的生机,随后默默退至帘侧。
“父王……”
历瑎声音微哽,眸中水光潋滟。
“看来……寡人大限已至了?”
天子此刻灵台清明,近几年缠绕不散的浑沌竟一扫而空。
他将席治的嗓音与数年前那位缓解他病痛的神祇身影重叠,心下恍然,对自已的境遇已猜出七八分。
“是。”
历瑎颔首,一字虽轻,却似重锤落在这深宫寂夜里。
昏君略作停顿,指尖轻叩案几:“孤便与王子闲叙几句?”
“儿臣恭听。”
……
约莫半炷香的时辰过去。
席治携一道茫然的魂魄,神情恍惚的历瑎,并着李玄,三人悄然离了王宫。
自城隍庙的阴司入口,直往那幽冥地府而去。
……
漩涡流转,身形落定。
眼前是一座形制与人间城隍殿相仿的殿宇。
然人间城隍外是阴兵操演的校场,此处地府之中,水关国城隍殿外,却是连绵起伏、错落参差的宫阙楼阁。
阴兵执戈巡行,往来不绝。
较之人间城隍所属,这些地府阴兵气势更凝,修为多在逼近地仙之境。
领队的兵头目,已是鬼仙之l,周身隐隐有地仙威压流转。
……
幽冥地府,气象迥异人间。
天穹是沉郁的灰暗,土地浮着细密尘埃。
四周灵气阴寒刺骨,其间偶有凄厉呜咽随风飘来,似哭似嚎。
历瑎面色一白,凡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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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抵阴气侵扰,周身寒意透骨。
“阳世幽冥皆如是,只作飘蓬寄异乡。”
一句诗吟罢,历瑎身上忽泛起柔和白光。
躯壳渐虚,魂魄渐凝,不过转眼,已化作与周遭阴魂相类的灵l。
席治在旁看得暗自叹服——先生手段,果真玄妙难测。
他自能施术护住历瑎周全,寻常仙人亦不难为之。
然那般庇护,难掩生人气息。
若有高人窥破,便成祸端。
活人擅入地府,干系非小,若无倚仗,纵是仙家也难逃阴司惩戒。
历翟若想舍弃肉身化为阴魂,便无需再为这些困扰所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