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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番外篇:花籽 ——儿童节特别篇

铁脊关的清晨是从程破山的锅铲声开始的。

但今天那声锅铲磕在铁锅沿上的动静比平时晚了半刻钟。不是因为程破山睡过了——炊事班班长从不睡过,他的生物钟比铁脊关城墙上的晨钟还准。是因为他蹲在灶台后面的储藏间里,对着一只旧酒坛发了好一会儿呆。

坛子里还剩小半坛蜜酒。昨晚他倒了一碗放在灶台上给“那个画蒲公英的丫头”,碗里的酒还在,柳树花瓣蔫了,花瓣旁边多了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进来的蒲公英种子。种子落在碗沿上,冠毛收拢着,还没被风吹走。

程破山盯着那粒种子看了半晌,然后伸手极轻极轻地把它从碗沿上捻起来,放在灶台上铺开的粗纸中央。粗纸上已经摆了好几样东西——三颗松子、一片冰凌花干花瓣、一块城墙砖缝里抠出来的归尘草嫩芽标本、一小撮弯沟湿土。

“老程,你这是要包粽子?”雪崩端着一筐刚剥好的蒜瓣走进来,看见灶台上这排东西,愣了一下。

“包个屁。”程破山头也不回,“今天是六月一号。”

“六月一?什么日子?”

“儿童节。”程破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极平淡,像在说“今天吃烙饼”一样自然。他把粗纸四角折起来,用一根咸菜坛子上拆下来的麻线扎紧,做成一个巴掌大的小纸包。“老子在铁脊关当了二十二年炊事班长,每年这天都给关里的小崽子们发糖。今年没糖——北境猎户部落的野蜂蜜断了三个月了。但老子有别的东西。”

他把小纸包放在灶台上,转身从碗柜最上层取下一只落了灰的粗陶罐。罐子打开,里面是半罐子炒面——不是普通炒面,是壁垒战时他给伤员做病号饭用的特制炒面,里面掺了北境冰原猎户部落送来的冻野蜂蜜、史莱克学院捎来的凝神草粉末、还有铁脊关城墙上刮下来的薪火法则余烬微尘。这东西极耐放,开水一冲就能吃,吃一碗顶一整天。

程破山挖了七勺炒面,分别包进七张粗纸里。每张粗纸上都用锅铲尖蘸着蜜酒写了字。

第一包写的是“小炎阳”。第二包“小循烬”。第三包“小玥”。第四包“小白茸”——写到这里雪崩插嘴说白茸都十七了不算小崽子,程破山瞪他一眼说十七在老子的灶台前头都是小崽子。第五包“龙崽崽”——是给昨晚从虚海彼岸回来的那个抱着石子的龙族幼崽留的。第六包“雨石丫头”——写这三个字时程破山的锅铲尖顿了一下,蜜酒在粗纸上洇开一小团金褐色的印子。他没有重新写,只是用铲尖把那团洇开的印子轻轻勾了一下,勾成了一朵五瓣花的形状。

雪崩看着那朵花,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手里剥好的蒜瓣放在灶台上,转身又去剥第十八碗。

第七包粗纸上写着“给还没回来的”。没有名字。程破山把七包炒面包好,连同那个装着松子、花瓣、归尘草标本、弯沟湿土和蒲公英种子的小纸包一起,放进一只干净的柳条篮子里。

“送去练兵场。”他把篮子递给雪崩,“弯沟边儿上放一放。谁爱吃谁吃。”

雪崩接过篮子,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柳条篮子编得极密实,是铁脊关守备队第三中队一位木武魂魂师的副业产品。篮子提手上系着一根红布条,布条已经洗得发白了,但还能看出原本是鲜红色——那是程破山三年前从天斗帝国后勤部领回来的军旗边角料,本来打算缝在围裙上当口袋,后来不知怎么就一直压在枕套底下。今天他翻出来系在了篮子提手上。

“老程,”雪崩提着篮子走到储藏间门口,忽然回头,“你每年都过儿童节?”

程破山已经把锅铲重新抄起来,在铁锅沿上磕了三下。三声“叮叮叮”不急不缓,和他在薪火树下跟火神炎烈投影磕壶嘴同频的节奏一模一样。

“过。”他说,“老子当兵四十年。儿童节过了三十九回。第一回是给我自己过的——那年我八岁,在炊事班当帮厨,老班长给了我一块麦芽糖。后来每回过都是给比自己小的过。过到现在,铁脊关比我小的全是小崽子。”

他把锅铲往铁锅里一翻,锅底残留的油花滋啦一声爆开。

“那就过。”

练兵场上,太阳刚翻过城墙垛口。

弯沟边那株蒲公英已经完全醒了——不是人醒的那种醒,是花盘整个张开了,几十片花瓣在晨光中微微翘起,花心中央那簇嫩绿的种子经过一夜的积蓄已经比昨晚鼓了一圈。种子顶端的白色茸毛刚从种壳里钻出来,极短极嫩,在晨风中轻轻颤着,像刚睡醒的猫崽耳朵尖上的绒毛。

炎阳已经盘腿坐在弯沟边了。他昨晚没回营房——就在弯沟边打坐了一整夜,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膝上摊着《火焰真经》,炭笔夹在第六十三页。早上醒来时头发上沾了一层极薄的露水,眉心那棵三尺火焰树苗的第五片叶芽上凝着一颗极小的露珠。露珠里封着一片蒲公英花瓣的倒影。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去看蒲公英。

花还在。花瓣上多了几道极细的晨露痕迹,像谁用手指极轻地在花瓣上划了一下。他凑近去看,露痕还没干,在花瓣表面形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不太圆,有一处地方收口时抖了一下,多了个小尾巴。

炎阳盯着那个小尾巴看了半天,忽然扭头看向旁边悬浮着的小玥。小玥正在画“不用等”的第六格。她的火焰笔顿了一瞬,素白火焰构成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但笔尖在纸上轻轻抖了一下——和那个圈收口时的小尾巴弧度一模一样。

“小玥,”炎阳说,“你摸花瓣了?”

小玥没回答。火焰笔继续在纸上移动,但她左手指尖那簇素白火焰比平时暗了半度——那是她表达“不好意思”的方式。自从承载了“等待”属性,她所有不会用语表达的情感都通过火焰明暗来传递。

炎阳笑了一下。十三岁的少年笑起来门牙有点大,但他已经不在乎这个了——壁垒战打完以后,没人再拿他的门牙开过玩笑。

他把《火焰真经》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六月一日,晨,弯沟边,晴”。然后继续写道——

“蒲公英花心上多了个露水画的圈。圈不太圆,收口有个小尾巴。小玥摸花瓣了。她不好意思。我没笑她。”

写完“我没笑她”四个字他确实没笑。但他的笔锋在那个“她”字的最后一笔上往上挑了一下。挑的弧度是笑。

弯沟对面,白茸端着一只粗陶碗走过来。她昨晚也没怎么睡——在守备队营房里打坐巩固第四魂环进化,一直到天亮才收功。此刻她眼底有两团极淡的青灰色,但眼睛本身很亮,虹膜边缘那圈银白色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碗里是从炊事班打来的热水,还冒着白汽。

“炎阳,你喝口水。”她把碗放在弯沟边石头上,“程叔说今天有炒面。让雪崩哥拎了一篮子放在练兵场中间。篮子里还有个小纸包,写的是‘给还没回来的’——不知道是给谁的。”

炎阳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喝完之后把碗放在石头旁边,目光落在弯沟水面自己的倒影上。倒影里他眉心的火焰树苗正在缓缓摇曳,五片叶子——四片完全展开的,第五片叶芽上有那颗封着蒲公英花瓣倒影的露珠。露珠在日光下慢慢缩小,里面的花瓣倒影越来越浓。

“白茸姐,”他忽然说,“今天是儿童节。”

白茸在他旁边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我知道。程叔每年这天都在灶台上留一碗糖水。去年壁垒战打得紧,他没留——但战打完后第三天他补了一碗。放了双倍的野蜂蜜。他说欠小崽子们的东西一定要还,迟了也得还。”

“我师父说我算儿童。”炎阳低头看着弯沟水面,“他说十三岁在他面前就是小崽子。但他飞升了。我不知道飞升之后还算不算儿童。如果算的话,薪火树下有没有人给他过儿童节?”

白茸想了想,说:“你师父以前怎么给你过?”

“去年没顾上过。壁垒战打了一整个五月。”炎阳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小片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粗纸。纸已经旧了,折痕处磨出了白边。他展开粗纸,里面包着半块焦糖烙饼。烙饼的焦糖壳还脆,但边缘缺了一小块——那是壁垒战时炎阳掰下来分给循烬的,循烬不会吃,只是用火焰手掌捧着那小块烙饼渣,捧了一整天,直到烙饼渣被它的体温烘成了一粒焦糖结晶。

“这是去年六月一号师父给我烙的。”炎阳把粗纸重新折好,塞回怀里,“他说儿童节要吃甜的。焦糖烙饼。他亲手烙的。烙到第三张才把焦糖壳烙脆——前两张都糊了。糊的那两张他自己吃了。我吃到的是第三张。”

白茸没说话。她低头看着弯沟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手里无意识地揪着武魂冠毛的末梢。揪到第三根时忽然停了。

“炎阳,”她说,“你师父飞升前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炎阳想了想。

“他说——‘把火看好。’”

弯沟水面忽然荡开一圈涟漪。不是风吹的——是小玥的火焰笔在空中翻了一页,笔尖带起的法则波动碰到了水面。涟漪从水面中央往外扩散,一直扩到弯沟边缘,碰在石头上又弹回来。来回之间在水面上叠成了一层极薄的波纹网。网眼中央正好映着练兵场上空薪火树虚影的倒影。

炎阳抬头看向薪火树虚影。虚影在晨光中淡得几乎透明,但三千多片火焰叶子还在规律地明灭。他掌心的火焰印记忽然烫了半度——不烫,只是刚好能让他知道师父在薪火树下正通过薪火连接通道往这边看。

炎阳抬头看向薪火树虚影。虚影在晨光中淡得几乎透明,但三千多片火焰叶子还在规律地明灭。他掌心的火焰印记忽然烫了半度——不烫,只是刚好能让他知道师父在薪火树下正通过薪火连接通道往这边看。

然后他“听”到了一句话。

不是真的声音。是薪火法则层面的意念传递,从薪火树虚影直接送进他掌心的火焰印记里。传递内容极短,只有四个字——

“火还旺。”

炎阳愣了一瞬。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门牙又露了出来,眼睛眯成两条细缝。他把右手掌心的火焰印记贴在《火焰真经》第六十四页第一行上,让印记的温度把那四个字烙在了纸面上。

“火还旺。”他大声读了一遍,然后把炭笔翻到下一页,在页眉上写——“师父跟我说儿童节快乐。用薪火通道说的。他说‘火还旺’。这就是儿童节快乐的意思。我听得懂。”

弯沟边,小玥的火焰笔在“不用等”第六格上停了一下。画面只差最后一笔——那一笔她停了三息,然后极轻极慢地画了下去。

画面里是薪火树下。

一个白发青年盘腿坐在井边,膝盖上摊着一本粗纸抄本。抄本封面上写着《火焰真经》四个字——不是他写的,是他徒弟写的。他正低着头在读,白发在薪火树黄昏光芒中显得极干净。他旁边放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有一行备注。备注的最末四个字被他用指尖轻轻描了一遍。

那四个字是“井水凉不凉”。

他指尖描完最后一个“凉”字时,薪火树上写着他名字的那片火焰叶子忽然自动翻了个面。叶子背面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字体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像刚学写字的小孩写的——

“师父。井水别喝凉的。今天是儿童节。你要喝热的。我让程叔留了蜜酒。用薪火温一温。”

白发青年读着这行字,嘴角轻轻往上扬了一下。扬的弧度极小极生涩——不是不熟练,是太久太久没有被人这样惦记过。他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然后合上抄本,端起碗走到井边。投影在旁边倒水的火神炎烈用壶嘴在碗沿上磕了一下,井水从凉水变成了温水。

白发青年喝了一口。

“温的。”他说。

小玥把这一格画完,火焰笔在白发青年的嘴角旁边注了两个字——“笑”。然后她合上“不用等”第七卷,笔尖在空中轻轻一点。一个极小的火焰光环从笔尖上分离出来,飘到弯沟蒲公英花盘上,套在花心中央那簇正在成熟的种子最外围。光环极细极轻,不是禁锢——是守护。它会让这些种子在成熟之前不被任何意外惊扰,直到风来带它们走。

练兵场中央,雪崩把程破山的柳条篮子放在飞升通道烙印正下方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篮子里的炒面纸包被晨风吹得轻轻作响,提手上的红布条也在风里飘。飞升通道烙印的光柱在篮子旁边投下一道淡橙色的光幕,把篮子罩在里头。光幕表面偶尔飘过一片火焰叶子的虚影,每飘过一次,篮子里那个写着“给还没回来的”纸包就轻轻动一下。纸包里封着松子、花瓣、归尘草标本、弯沟湿土和蒲公英种子。种子在纸包里自动旋转了一下,冠毛上的法则粒子散逸出来,透过粗纸缝隙飘进飞升通道,沿着透明台阶一路往上。

台阶顶端是神界薪火树下。

焱铭正坐在井边喝那碗温水。碗刚放下,井水水面忽然轻轻一震——不是地震,是一粒极小的法则粒子从飞升通道透明台阶飘上来,掉进了碗里。粒子入水即化,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极细的涟漪。涟漪中央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

“给还没回来的。”

焱铭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息。然后他把碗端起来,将碗里的水轻轻洒在了薪火树下粗陶桌旁边的泥土里。水渗进泥土的速度极快,土面立刻干了,但渗下去的水在土壤深处凝成了一小团极淡极柔的暖意。暖意沿着薪火树根系往下走,走到薪火树与生命古树的根系连接点,然后分成两路——一路沿着生命古树根系往下界延伸,一路沿着薪火树根系往虚海方向延伸。

这是他在给“还没回来的”人留门。

薪火法则不是复活。薪火法则做不到让逝者归来。但它能做到一件事——让每一个还没回来的人,在回家的路上不迷路。只要这条路上还有人记得给他们留一碗水、一包炒面、一朵花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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