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兵场上，裂空猿在蓝沫注疏完成的同一瞬间感应到了潮汐通道的建立。它的空间感知自动捕捉到那条贯穿三界与虚海的深蓝色法则通道，并将通道的空间坐标投射在城门洞石板上。投射出的路径图中，通道经过壁垒根基铁松网络时恰好穿过其中三棵铁松的根系交会处——那三棵铁松正是玥女神三万年前塞进它嘴里的最后三颗松子长成的。四万年。松子被塞进嘴里是四万年前，松子发芽长成铁松是两万多年前，铁松根系成为虚海潮汐通道的关键节点是今天。裂空猿用炭笔在石板上将这三棵铁松的位置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松子。”然后它抬头看玥女神。玥女神正在往砖龛里那只粗陶碗中添新打的井水。添水时她的守护神力在水面轻轻一拂，拂去了碗沿上昨晚凝的一小层薄霜。她感觉到它的目光，转过头。
“松子的根成了潮汐通道的节点。”裂空猿用尾巴指了指石板上的圈。
“我知道。”玥女神将水瓢放回井边，走到石板旁蹲下来看那个圈。三棵铁松的根系交会处被裂空猿用空间感知画得极精确——每一条根须的分叉角度、延伸深度、与壁垒基石粉末的交错位置都标注得一清二楚。她看着其中一条根须穿过了一小片标注为“濮阳铁锤凿石灰”的粉尘区。根须穿过粉尘区时，根系表面自动长出了一层极薄极细的纤维状保护层。那是铁松在生长过程中感应到这片粉尘中封存着一个十三岁小石匠的血与汗，主动长出来的保护层。不是法则安排——是树的自觉。铁松记得当年那个蹲在基石旁刻“娘”字的小孩，它要把他的尘埃保护好。
“这些树记得。”玥女神说，“四万年。每一铲凿石灰它都记得。”
火神炎烈从石壁旁睁开眼睛。他刚才一直在听潮汐通道建立时传遍三界的那声极微弱潮位波动。那道波动传进铁脊关时，城墙砖缝里那些霜晶全部同时融化了——不是被温度融化，是霜晶内部的冰晶结构在感应到扉族法则余韵后自动从固态转为液态。融化的水滴沿着城墙砖缝往下渗，渗进弯沟底部地下水脉，沿着水脉流进壁垒根基铁松根系，和铁松根须中包裹着壁垒筑垒者尘埃的纤维保护层碰触。碰触处产生了一圈极淡极柔的法则涟漪。涟漪的内容不是攻击，不是防御——是“浇灌”。扉族从虚海彼岸传来的那丝“谢谢”，被薪火树翻译成了三界法则可以理解的水，浇在了壁垒初建者的尘埃上。
火神炎烈将这一切感知完后，拿起炭笔在《大陆地理志·北境篇》封底内页上又写了一行字。字的内容是：“虚海对岸有人对壁垒上的尘埃说了谢谢。尘埃听见了。松树的根替它们接了话。说不用谢。”
影锋在薪火树下用时空水晶记录下了整个潮汐通道建立的过程。他将时空龙皇种子第五片嫩叶上那棵极小柳树的虚影投射在水晶中央——柳树虚影的树冠上那些时空龙皇一族迷失族人的名字，在潮汐通道穿过虚海彼岸那棵巨大枯柳的树干时，忽然开始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亮的顺序不是随机——是从树干最外层往内圈，一圈一圈向内亮。每亮一个名字，时空水晶就自动计算出一个精准的时空坐标。坐标显示，所有亮起名字的迷失族人都聚集在虚海彼岸那棵枯柳的树根周围。他们没有消亡——他们也在等。等刻翎来接他们回家。刻翎在献祭前最后一次跨虚海探索时将他们的名字刻在树干上，柳树用根系将他们从时空乱流中一个接一个地牵引到树根下。他们已经在树根下等了一万两千年。现在桥通了。潮汐通道建立了。回家的路有了。
影烬感觉到自己铠甲内衬口袋里那半块烙饼边角被一股极微弱的修罗神力轻轻推了一下。不是他自己动——是初代修罗神留在薪火树上的那个血金手印在推。血金手印在三万年前壁垒初建时替玥女神挡了一百零三次因果反噬，今天它又感应到了一批需要在因果长河中找到回家路的人。初代修罗神的意思很明确：修罗血斩可以斩断因果，也可以锁定因果。影烬的修罗第九考考题是“认可一个值得认可的存在”，他已经认了雨石的哥哥。现在初代修罗神要他认第二批——所有在虚海柳树下等了一整个纪元的时空龙皇族人。他们是刻翎的族人，刻翎是影锋的传承者。影锋是影烬的师弟。这层因果链足够清晰。清晰到修罗神位自动生成了一个全新的因果锁定任务：将虚海彼岸柳树下所有时空龙皇族人的因果坐标锁定，确保他们在回家的路上不会再次迷失。
影烬将修罗战斧从臂弯中取下。斧刃在薪火树光芒中泛着极沉静的血金色——修罗礼装的光膜已自动收起，因为此刻他面前没有任何需要战斗的对象。他将斧柄朝向虚海方向，斧刃朝向自己的心口。这个姿态和他在薪火树下将斧柄朝向初代修罗神手印时的姿态一模一样，但这次朝向的是虚海彼岸那棵枯柳树干上刻着的所有时空龙皇族人的名字。修罗法则通过潮汐通道传至虚海彼岸，在枯柳树干上轻轻按了一下。按的位置恰好是刻翎当年刻下族人名字时用的那道时空法则烙印的原始位置。因果锁定完成。锁定范围：虚海彼岸柳树下全部时空龙皇迷失族人。锁定状态：已标记。回家路径：沿柳树根系至星斗大森林湖心岛，至壁垒铁松网络，至飞升通道，至薪火树下。路径长度：跨越五层法则隔层。预计耗时：待定。唯一条件：他们在虚海等得太久，已经忘了怎么走路。需要有人牵他们走第一段。
影锋看到时空水晶上弹出的这个条件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将时空之靴左脚那只鞋底的磨损处指给影烬看——鞋底上已经镶好了裂空猿替他收集的时空之靴碎屑压缩成的水晶，踩在地上时会发出极其稳重的滴答声。他伸手指了指水晶，说了句：“哥。我鞋底补好了。能走很远。”
“多远？”
“虚海彼岸。去牵他们回家。”
影烬没有回答。他只是将修罗战斧重新横于臂弯，然后用斧刃背面轻轻碰了一下影锋的时空之冕。碰触处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共鸣——不是兵器交击，是认可。修罗神位在影烬碰触时空之冕的瞬间自动生成了一道法则备注，备注的内容被薪火树那片血金手印叶子自动抄录：“修罗神师弟·时空龙皇传承者影锋，自愿前往虚海彼岸接引时空龙皇迷失族人。此任务纳入修罗法则因果锁定保护。沿途所有法则乱流区自动标记为安全路径。安全路径有效期：永久。附注：他鞋底刚补过。”
小舞从井边站起来，耳朵不再抖动——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听到了一个极细微却极清晰的脚步声。不是从虚海彼岸传来的，不是从飞升通道传来的。是从薪火树主干深处传来的。脚步声极其缓慢，每一步都走得很沉，像是走路的人已经太久没有用脚踩过实地。那不是一个人——是一群。时空龙皇族人的迷失者们，在因果锁定完成、潮汐通道建立、路径全部标定后的数息内，开始沿着柳树根系从虚海彼岸往星斗大森林湖心岛方向移动。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迷失者的脚步声已经被柳树根系传到了壁垒铁松网络，被铁松根须放大后沿着飞升通道透明台阶传到了薪火树下。他们已经在走了。
唐三将海神三叉戟横放于膝上，戟尖指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海神神力在戟尖凝聚成一颗极小的深蓝色光珠，光珠内部流转着海沸探测阵捕捉到的虚海潮汐古语。他将光珠轻轻推入飞升通道透明台阶的方向。光珠沿着台阶一路往下，穿过壁垒铁松根系，穿过柳树根系最深处的主根，落在虚海彼岸枯柳树根下那群正在缓慢移动的迷失者脚前。光珠落在虚空中化作一层极薄极稳的深蓝色水膜，铺在迷失者们将要踏上的第一段路上。水膜的作用不是引导，是“缓冲”——他们太久没走路了，脚底已经忘了地面的硬度。水膜可以让他们走在上面时不至于被地面硌疼。那不是海神十三式中的任何一式。是唐三在第九考敲海底时学会的一个极简单的道理：敲海螺的人不是为了自己听见——是为了让码头的人知道有人回来了。现在他在替虚海彼岸那些回家的人敲海螺。码头的灯已经点好了。
薪火树下，七只粗陶碗的碗底同时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嗡鸣。不是虚海彼岸的回声，不是潮汐通道的共振。是碗底那些刻字——玥女神烧碗时用指甲刻下的备注——在感应到迷失者们踏上回家路时自动浮现了一遍。所有碗底的字在同一瞬间全部亮了一下。那些字是给所有从人间走到薪火树下的人喝第一口水用的。而虚海彼岸那些回家的人，他们走到薪火树下时也要喝第一口水。碗已经准备好了。每一只碗底都写着备注：“喝完不用洗。留给下一个人。”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