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想了一晚上,有些事想和你沟通一下。”
陈青也顾不上寒暄,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纪委那边收到的举报涉及肖恩全。材料还在核实阶段,但方向很明确——经费挪用、克扣学生劳务费、通过关联公司转移资金。目前已经有三条独立的证据线指向同一个方向。”
“肖恩全这个人和陆振邦类似。都是学术山头派抱团取暖,一个被查了,其他人一定会有动作。昨天的会上,梁高的发会有施压的状态,你是想看看谁最先动?”
“嗯。”陈青点点头,“也是看看谁的渠道最敏感。”
“敏感的人应该不少。大家都习惯了,甚至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正常。”许崇文叹了一口气。
陈青没去在意他的感慨。
“我已经知道有人通过科研处打探纪委的工作安排了。但知道还不够,需要让这个‘有人’觉得纪委的关注点在别处。所以下一步我打算放缓公开的节奏,让纪委的初核工作先在内部走完,不对外扩大范围。如果对方认为‘差不多停了’,他们就会有下一步动作。”
许崇文沉默了一会儿,把白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引蛇出洞。”他说,“你想让温景顺那边觉得安全了,然后等他们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但有一个问题。”
许崇文的目光在陈青脸上停了一下。
“肖恩全这个人比陆振邦精明。陆振邦是恃才傲物,觉得没人敢动他;肖恩全是做事留痕迹但不留把柄。如果他知道有人在查,他不会露尾巴,他会先把尾巴藏好。你要让他觉得安全,就得让他先觉得危险——让他忙起来,忙着应付别的事,没时间处理证据。”
陈青在椅子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许书记,你认识肖恩全多少年了?”
“他调来苏阳大学那年我就认识了。二十三年。他当年申报长江学者的时候,材料是我经手审核的。”
许崇文的目光垂了一下,像是那段记忆的底色不太明亮,“他那个人,学术能力有,但私心重。喜欢营造‘门生遍天下’的局面,用课题经费养人脉圈子。”
“许书记,如果我把纪委初核的材料摘要给您一份,您愿不愿意帮我看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肖恩全近三年的课题申报记录和结题报告。不需要您逐页比对,只需要看一个东西——他的课题数量在陆振邦被查之后有没有异常变化。”
许崇文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是说,他可能在加速处理遗留问题?”
“有人在打探纪委的进度,如果他觉得陆振邦的模式不安全了,他可能会提前做资金归拢或者账目调整。而这些调整一定会反映在课题申报和结题的时间节点上——要么提前结题,要么新增课题,用新账覆盖旧账。”
陈青也很无奈,越是接触深,他越是感觉到这些人的算计,看起来都有问题。
可这问题往往就会被安上一个“不小心出错”的理由。
像肖恩全这样的人,本来就很谨慎,如果最后再来这么一个理由,也不是不可能的。
许崇文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权衡某个决定的分量。
就在时间久到陈青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许崇文点头答应了。
“那我等你消息。”
陈青从许崇文办公室走了。
他不得不依靠这个看上去要退休什么事都不想干的人。
自己在整个学校的专业领域方面还差得太远。
在学校,他找不到合适的智囊团帮他分析。
许崇文还算是可以让他暂时相信的人中最权威的一个。
下午四点多,陈青接到许崇文的电话,比预期的快。
许崇文那边像是已经整理过了,语速比平时稍快:
“陈书记,我调了肖恩全近三年的课题记录。陆振邦被调查之后的三个月内,他连续申报了两个新课题,并且有一个原计划今年年底结题的横向项目提前了三个月提交了结题报告。这个节奏不正常。一般来说,一个课题组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同时做两个新申报和一个提前结题——这会大幅增加工作量。除非他有别的考虑。”
“提前结题的项目,资金结算有没有异常?”
“我还没看结算明细。但按照学校规定,提前结题的课题,剩余经费需要退回学校账户或者转入新课题使用。如果他不退不转,那就说明资金流向有问题。你让纪委查一下那个提前结题项目的经费去向。”
“好。”
挂了电话,陈青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
许崇文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从上午沟通到现在不到一天,许崇文已经调出了近三年的课题记录,做了初步比对,并且给出了具体的调查建议。
这位“骑墙派”在决定站过来之后,行动力丝毫不像一个即将退休的人。
他拿起座机拨了王奇的号码:“王书记,有个新方向。”
陈青把许崇文说的事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页的声音,然后是王奇的回应:“好,我明天上午去财务处调这个项目的结算档案。如果资金流向异常,我会第一时间跟您汇报。”
“另外——”陈青停顿了一下,“你调取资料的时候,可以路过科研处综合科门口。不用进去,慢慢走过去就行。让张茂林知道你最近经常路过。“
王奇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声音里多了一点明悟的意味:“明白了。”
挂了电话之后,陈青把手机放回桌面。
一条条爆出来的信息,第一次有了相对专业的辅助意见,但如何让这些原本核查起来很容易的事产生实际效果,还需要这六条推进的线索更完善。
每一条单看都不够,但合在一起,它们指向同一个中心的压力正在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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