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子二人就是归乡养老的乡野老农,寻常车马、寻常路途,何须如此大阵仗?就算你放心不下、担心路途凶险,随便派一名心腹将领、一队禁军护卫足矣!”
“哪用得着你这位大乾九五至尊、坐拥万里江山的当朝皇帝,亲自披甲赶路、出城护送?!你这帝王当得也太闲了!”
直白随性的吐槽,毫无顾忌、一如既往,听得周遭一众羽林卫将士头皮发麻噤若寒蝉,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应声,个个假装目视前方、充耳不闻。
普天之下,也就这位周老丈,敢当着满营禁军的面,如此直白调侃当朝天子。
而马车车厢之内,原本开开心心盼着归乡的周满仓,清清楚楚听见了“皇帝陛下亲自护送”几个字!
瞬间!
八十岁的老农浑身一僵、脸色煞白,方才的欢喜雀跃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惶恐局促、手足无措!
他这辈子最敬畏皇权、最恭顺朝廷,此刻得知九五之尊就在车外,亲自为自己父子护路,瞬间吓得心怦怦狂跳,手脚都没处安放。
“爹、爹哎!是、是陛下?!”周满仓慌慌张张起身,手足无措就要往车下跳,急得满头冒汗,“君父在前,咱们怎敢安坐车中!快快停车,我要下车跪地行礼,万万不可失了礼数,冲撞了圣驾!”
看着老儿子吓得诚惶诚恐、如临大敌的模样,周长安无奈摇头失笑,刚要抬手拦住。
车外马上的张元烛已然轻笑出声,抬手比出一个噤声的嘘声手势,眉眼温和、姿态随性,彻底放下了帝王身段,没有半分朝堂上的威严冷厉。
他声音清朗,刻意压低音量,笑着开口道:“老丈莫要声张,也莫让令郎慌张。”
“今日出京,我便不是什么乾帝陛下,不是什么九五至尊。”
“咱今日卸了帝权、暂离朝堂,只是羽林卫千户萧煜,奉陛下密令,专职护送周老先生父子平安归乡的护路武官而已。公事在身,当尽本分,无需多礼、无需拘谨。”
此一出,周长安彻底乐了。
好家伙!堂堂大乾皇帝,为了送自己归乡,居然直接给自己安了个羽林卫千户的身份!
微服随军、亲自护送,放下了九重帝王的无上尊荣,甘愿做一个寻常护路将领。
这份心意、这份执拗、这份真诚,荒唐又暖心,可爱又赤诚。
周长安心底暗自感慨,不枉自己数年苦心辅佐、屡次肺腑劝诫,更不枉昨夜临别那句殷殷叮嘱。
张元烛心性本善、初心本正,只是身居帝位太久,深陷繁华帝京、权争朝堂,难免被浮华迷眼、被权欲困心。
如今愿意放下帝王身段、跳出紫禁城桎梏,随自己奔赴凤阳故土,可见是真的听进去了自己的话。
心念至此,周长安收敛笑意,神色稍稍端正,看着马上伪装成千户萧煜的张元烛,语气带着几分深意、几分提前敲打,慢悠悠开口提醒。
“行,你乐意折腾便随你!不过萧千户,咱丑话说在前头。”
“此番随我归乡奔赴凤阳,你可得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回到龙兴故土,亲眼所见诸事,多半会颠覆你往日认知,看到什么都别急、别怒、别燥,稳住心性,可千万别当场被气死过去!”
这话听得轻松,却字字暗藏玄机、别有深意。
张元烛原本心态松弛,只想一路护着周长安回凤阳看看,闻瞬间心头猛然一惊!
脸色微微一凝,眼底的随性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凝重与忐忑!
凤阳乃是大乾龙兴祖地、帝王根基之乡、开国本源之地!
自开国至今,凤阳素来被朝堂认定是民风淳朴、吏治清明、根基稳固、毫无弊病的万全福地,是历代帝王引以为傲的初心故土,是大乾最干净、最纯粹的一方水土!
周长安此刻特意提前敲打、出警示,还特意叮嘱自己稳住心性、谨防动气伤身!
难不成……凤阳祖地,暗藏惊天变故?难不成自己引以为傲的龙兴故土,早已滋生乱象、藏污纳垢?难不成基层吏治崩坏、乡土乱象丛生,只是自己身居九重深宫、全然不知?
无数念头瞬间涌入心头,张元烛心底的轻松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警惕、凝重与震怒前兆。
他瞬间敛去所有随性姿态,铁甲在身气场骤冷,眼底闪过凌厉寒光,不再有半分微服闲逛的松弛。
不管凤阳到底藏着何种乱象、何种弊病、何种隐情,既然周长安提前预警,便绝非虚!
当下,张元烛不再多,沉声转头,对着身后数百羽林卫,厉声下令:“全军听令!即刻提速,全速奔赴凤阳!”
铁骑轰然应诺,声震旷野!
马蹄再度奔腾而起,烟尘滚滚、铁甲铿锵,朝着大乾龙兴之地,全速疾驰而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