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入宫,暮色垂落。
张元烛屏退所有内侍宫人、侍卫朝臣,独留太子张允仁随自己入乾清宫内殿。
殿中檀香袅袅、静谧无声,卸下了九五之尊的帝王威仪、抛开了朝堂君臣的规矩礼法,此刻殿中,唯有一对复盘国事、深思王道的父子。
白日归途之上,刘伯曜振聋发聩的通透谏,宋文渊与刘秉恒死守千年古训的固执论调,周长安那句颠覆万世的工商可固万世之盛,依旧死死萦绕在父子二人心头,挥之不去。
一路沉默入宫,父子二人皆是心事重重,各怀思虑。
待殿门紧闭、内外隔绝,彻底无人打扰之后,张元烛缓缓落座龙椅,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褪去所有杀伐凌厉,只剩沉沉的迷茫与深思。
他抬眼看向身侧躬身肃立、温文恭谨的太子张允仁,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无比郑重。
“允仁,殿中再无外人,你自幼师从当世大儒、饱读圣贤经书、浸淫礼法古训数十年。”
“方才归途朝堂辩论,你全程沉默未语,朕知你心中必有思量。无需顾忌如实告诉父皇,你心底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一问,不是考校储君、不是试探心性,只是一位迷茫的帝王,想要听听自己精心培养的继承人最真实、最纯粹的心声。
张允仁闻抬头,眉目清俊温润,眼底却布满层层叠叠的纠结、纷乱与困惑,全然没了往日沉稳笃定、进退有度的储君风范。
他沉默良久,缓缓躬身叩首,坦然道出了自己此刻极致矛盾、混乱交织的真实心境,字字真诚、句句坦白,毫无半分遮掩。
“父皇,儿臣……心中很乱,乱如乱麻,全然分不清对错真伪,无从解惑。”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底两种截然相悖、激烈冲撞的思想尽数道来:
“儿臣自开蒙以来,便受宋文渊、刘秉恒诸位名士悉心教导,日日诵读孔孟圣贤之书、研习千年治国礼法。数十年根深蒂固、刻入骨髓的认知,便是士农工商、本末有序,农为万世根基、商为逐利末道。”
“千年以来,圣贤如此、史书如此载、历朝帝王如此行。重农抑商、固本守道,方能安民定天下、保社稷长久。儿臣自幼笃信不疑,一直以为这便是世间唯一的王道正统、治国真理!故而方才二位老师所,儿臣心底本能认同,无半分抵触。”
可话音一转,他眉宇间的迷茫更甚,现实的残酷真相狠狠冲击着他数十年的所学所知。
“可刘先生的话,更是振聋发聩、直击要害,让儿臣无可辩驳、无从反驳!”
“儿臣身在东宫、监理国事、阅览朝政卷宗,比谁都清楚我大乾的积弊!国库常年空虚、银两匮乏,但凡遇大战、大灾、大修,便捉襟见肘、寸步难行!”
“若真如古儒所,只需士人理政、农人耕种,便可万事大吉、万世昌盛,那空空如也的国库该如何填满?百万王师的粮草军饷该从何而来?天下州县的灾荒抚恤该从何支出?”
“前不久的江南大水、千里饥荒,便是最血淋淋、最真切的例子!满朝大儒空谈仁德、死守农本,拿不出半分钱粮、半条良策,眼睁睁看着灾民流离、州县崩坏!最后若非周老丈奇策破局、筹措巨款、稳住灾情,江南早已民变四起、动摇国本!”
张允仁越说越乱,两种理念在脑海中疯狂交织、互相拉扯,一边是自幼所学的千年圣贤古训,一边是亲眼所见的治国现实利弊,让他彻底陷入两难。
“一边是圣贤流传千年、无一人敢质疑的正统王道,一边是实打实、能富国、能安民、能救乱世的实操大道!儿臣读书半生,从未遇过这般相悖的道理,心底正邪难分、对错难辨,实在不知孰对孰错、孰真孰假。还望父皇解惑,指点迷津!”
罢,他再度深深躬身,满眼恳切。
这位饱读诗书、儒雅聪慧的储君,第一次对自己坚守数十年的圣贤道统,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动摇与怀疑。
看着儿子满脸迷茫、困惑无解的模样,张元烛静静端坐龙椅,久久无,最终轻轻长叹一声,苦涩一笑,眼底满是疲惫、怅然与自我怀疑。
他看着殿中明黄烛火摇曳,光影斑驳映在案上堆积如山的朝政奏折、国库账本,缓缓开口,卸下了所有帝王自负,道出了一句颠覆自己半生认知、无比坦诚的心里话。
“允仁,实话告诉你,朕也不知道对错,朕如今也彻底迷茫了。”
身为一手开创大乾王朝、横扫乱世、定鼎四海的开国帝王,他一生杀伐果断、从无迟疑,征战四方从未惧过、定国安邦从未乱过,可今日,却在这千年治国大道之上,彻底陷入了困惑。
“朕登基开国之初,一直深信读书人、信圣贤道!”
“朕以为,乱世靠兵戈,治世靠文臣。读书人饱读礼法、深谙安民之道,只要朕推崇士林、重用儒臣、尊孔崇礼、坚守重农抑商的古制,便可国泰民安、江山永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