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话音陡然一转,周长安眼神一沉,语气严肃起来,直击要害,“钱粮可以南调,流民可以接济,可安置灾民、救济流民,从古至今,都要守住一条铁律,谁违背这条规矩,谁就等着大乱临头。”
张元烛心头一紧,连忙追问:“何种铁律?还请老丈明示!”
周长安手指轻轻叩击石桌,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万万不可无偿施粮、白给饭吃!”
“直白说,就是不能直接发粮养闲人。流民灾民,必须动起来、忙起来,有活干、有出力,才能有饭吃。”
“白送的粮食,看似是仁政,实则是养乱之源!”
“人一旦不劳而获,天天吃饱喝足无所事事,扎堆游荡,闲极生恶,成群结队滋生盗抢、斗殴、结党作乱,到时候小事酿大祸,流民变乱民,轻而易举就能掀起祸乱。”
“更可怕的是,白吃白拿久了,人心就养懒了、养贪了!”
“人人都觉得朝廷赈灾理所应当,坐等官府送粮送衣,久而久之好吃懒做,不愿耕种、不愿劳作,一旦朝廷粮草接济稍有不足,便会心生怨恨,反咬朝廷一口,这才是最致命的隐患。”
一番朴实却一针见血的话,缓缓道出,没有高深的朝堂大道理,全是底层百姓摸爬滚打看透的人性本质。
这番话入耳的瞬间,张元烛整个人骤然怔住,瞳孔微缩,愣在原地,久久无。
片刻之后,他缓缓低头,缓缓颔首,神色无比凝重,心底瞬间豁然开朗,深以为然。
张元烛并非生于深宫、长于富贵的昏庸帝王。
恰恰相反,张元烛本就是底层贫农起家,年少时历经乱世饥荒,吃过草根、啃过树皮,亲眼见证过乱世流民的百态人心。
他清清楚楚记得,乱世之中,官府但凡敞开施粥、无偿放粮,短期内看似安稳,可时日一长,那些不愁吃喝的流民,整日聚众扎堆,无事生非,拉帮结派,劫掠富户、打砸村镇,甚至联手对抗官府。
饿肚子的时候,流民只求一口吃食,温顺安分。
可一旦吃饱了肚子,力气充足、无所事事,贪念与野性便会彻底滋生,暴乱、劫掠、谋反,往往都由此而生!
白粮养懒民,闲民生祸乱,这是乾帝亲身见证、刻入骨髓的乱世教训。
满朝文武只会空谈仁政德治,张口闭口体恤万民、无偿赈济,却从来不懂底层人心的险恶与惰性。
唯有眼前这位出身乡土、看透人情世故的百岁老农,才能一眼看穿这仁政外衣下的巨大隐患。
这位周老丈,实在是奇才也!
“老丈所,字字千钧,句句属实!”
张元烛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感慨与认同,“朕起于微末,亲历乱世,亲眼见过无偿放粮的弊端。”
“饥寒交迫之时,流民只求苟活;衣食无忧之后,反倒聚众滋事,横行乡里,目无律法,的确是闲而生乱,懒而生恶。”
想通了其中关键,张元烛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连忙抬头,目光急切地看向周长安,躬身追问:“那依周老丈之见,不放白粮,不养闲民,数十万流民,究竟该如何妥善安置?如何供给口粮,又如何杜绝作乱隐患?还请老丈细细道来。”
庭院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周长安身上。
周长安放下手中茶盏,腰背微微挺直,不紧不慢,一字一顿,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以工代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