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元烛说完这番掏心窝的苦楚,整个人瘫坐在木凳上,肩背垮着,全然没了半分帝王威仪。
他眼底满是颓然与懊悔,甚至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
乾帝活了大半辈子,执掌天下,向来只有臣子对他俯首帖耳、歌功颂德,或是战战兢兢献策,从未这般放下身段,对着一个乡野老农倾诉满心焦愁。
他虽没明着求助,可那眼神里的无助,分明是盼着周长安能念在往日情分,出宽慰几句,哪怕只是说句“陛下并非有意,只是世事难料”,也能让他心头好受几分。
可张元烛千算万算,偏偏忘了身边这位主,是个天生嘴毒、从不按常理出牌的老杀才,安慰人的话半句没有,挖苦讥讽的话倒是能张嘴就来,刀刀扎心。
周长安本来是不打算喷了,结果见这家伙还端着装着,那就别怪咱加大火力了!
张元烛话音刚落,周长安先是沉默片刻,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位垂头丧气的帝王,随即猛地把茶盏往石桌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哈哈哈哈!”周长安捂着肚子,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嘲讽,半点情面都不留,“你丫现在倒是知道卖惨诉苦了?早干什么去了?”
“当初在奉天殿,咱拄着拐杖,苦口婆心劝你,把道理掰碎了、揉烂了说给你听,大乾刚立国,根基不稳,百姓还饿着肚子,国库空得能跑老鼠,骄兵必败,北伐必输!”
“你踏马是怎么对咱的?你只觉得咱是个乡下种地的老糊涂,不懂军国大事,只觉得咱危耸听,扫了你的兴!满朝文武全是一群马屁精,变着法子哄你开心,捧着你、吹着你,说你是千古圣君,一战定北疆,轻轻松松就能抢回蒙元的金银财宝,把你哄得找不着北,真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
“现在倒好,仗打败了,家底败光了,灾民遍地,流民四起,国库比咱凤阳乡下叫花子的口袋还干净,四面八方都等着要钱要粮,你走投无路了,才想起咱这个当初被你嫌弃的老杀才?早干嘛去了!”
周长安越说越起劲,身子往前一探,指着张元烛的鼻子,挖苦得更狠,语气要多贱有多贱:“说句不好听的,你丫如今这境地,纯纯是自作自受,活该!放着好好的休养生息不做,非要赌国运,拿天下百姓的性命、大乾的江山社稷当赌注,输了也是理所应当!”
“你以为当皇帝是过家家?想打谁就打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咱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都懂,吃饭要量力而行,做事要留有余地,你身为帝王,反倒刚愎自用,一意孤行,不听忠,只信谗,如今落得这般焦头烂额的地步,别说旁人,就连你自己,都对不起!”
“现在跑来跟咱诉苦?咱可不同情你!这都是你自己选的路,自己酿的苦酒,就算是鸩酒,你也得自己咽下去!”
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带刺,不带半分安慰,全是赤裸裸的嘲讽、挖苦与讥讽,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在张元烛的心口上。
原本还满心颓然、带着几分期许的张元烛,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突突直跳,额头上、脖颈上青筋绷得老高!
皇帝陛下整个人当场红温,气得浑身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一双眸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周长安,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红了!
乾帝此刻如同一只熟透的虾!
卧槽尼玛!
天杀的老匹夫!
故意等老子开口,然后嘲笑老子是吧?
你这驴操的狗东西,老子今日非宰了你不可!
张元烛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浑身散发着慑人的帝王怒意,周身的气压瞬间降到冰点,眼看着就要当场发飙。
毛秉钺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吓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完了完了!这老杀才真是不要命了!
把陛下气成这样,今日怕是要血溅当场,自己也要跟着受牵连!
胡承钧却是兴奋了起来,身为恪守礼法规矩的左相大人,他巴不得皇帝陛下砍了这乡野狂叟的脑袋,教教他什么是上下尊卑!
砍了他!砍了他!杀光他全家!
周满仓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恕罪!陛下恕罪!俺爹他老糊涂了,胡乱语,求陛下饶命啊!”
院里的下人也全都跟着跪倒一片,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院子的气氛瞬间凝固,欢乐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张元烛滔天的怒火,一触即发。
所有人都以为,周长安这番作死行径,必定会引来帝王雷霆之怒,轻则被打入大牢,重则直接问斩。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眼看着张元烛就要拍案而起,厉声喝骂。
周长安却忽然收敛了满脸的讥讽,慢悠悠地收回手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茶。
他神色淡然,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刚才那番毒舌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云淡风轻地吐出一句话。
“急什么,不就是国库空虚、无力赈灾、流民难安吗?咱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