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牌是用来领工资的,不是用来登船的。”
没人说话。
“让安保人员把人群隔开。”蒲原诚一继续道,“不要开枪,除非他们冲闸。把告示贴清楚,封闭监管区域,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我们要的是秩序,不是屠杀。”
户田洋介轻轻笑了一声。
“蒲原君,什么时候有了如此慈悲的心肠了!”
蒲原诚一瞥了他一眼。
“那你来负责?”
户田洋介闭上嘴。
他比谁都清楚,在铁网外站着的那些人里,有不少曾经给他家族旗下的工厂干过活。
只是这船票,家族也不可能给出去,毕竟给一张就少一张了,何况,现在能离开日本,也是一种可以等额交换的珍贵资源。
他可不会发这种毫无用处的善心。
铁网外,老员工山口正把自己的工作证拍在闸门上。
“我在这里干了四十一年。”
“我知道哪条栈桥的液压臂有问题,知道哪座仓库的地基渗水,知道哪一批冷藏箱不能靠近柴油机。我不是来白吃船上的东西,我可以干活,我是有用的!”
铁门里面的年轻安保人员举着扩音器。
“请后退!这里是封闭监管区域。”
“让我带两个人进去,阁下!”
“请后退。”
“.....我老婆在附近医院做透析,我孙子才三个月。你们船上有医疗舱,有发电机,有空位!”
“请后退!”
山口把工作证塞过铁网缝隙。
“你看清楚,这是三菱的。”
安保人员没有接。
“这张证件只能证明您曾经在港区工作,不能作为登船凭证!”
山口盯着他。
“曾经?”
安保人员没有回答。
铁网外的人群往前挤了一步。
安保人员抬起防暴枪,瞄准了人群。
.......
当天,三家财阀的私人银行家在同一间会议室里见面。
他们没有带秘书,也没有带正式文件,只带了各自的船期、燃油储备和海外接收地名单。
三菱的船准备向南,绕过太平洋主航线,前往南非和马达加斯加。
三井的两艘邮轮准备先驶向东南亚,再根据海上保险情况转向南美。
住友的人提出,直接向巴西申请临时靠港。
安田的人说,巴西政府已经拒绝了成建制避难园区,但私人技术人员可以走商业入境。
“.....所以我们把人拆散。”
“.....拆散之后,家属怎么办?”
“.....核心家属跟着。”
“......普通职员呢?”
“.....让他们自己申请。”
“....他们拿不到票。”
“那就说明他们不属于核心人员,阁下,您操这份心干嘛!相信我,天照大神会保佑他们的!”
会议室里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在座的人,从小就习惯了一张梯子:最上面是董事会,往下是总部核心、海外分公司、配套供应商,最底下才是那些排队领工牌的普通人。灾难从来只落在梯子最底下那一截。
这一回,天塌下来的速度比他们预想的快。
可就算是这样,他们还是在塌下来之前,先把梯子最上面的那几级人搬上了船。
当然,这些跟高贵的华族一员蒲原诚一没有关系,外面有人敲门,送来一份最新的撤离名单。
蒲原诚一接过,扫了一眼。
名单第一页是各家董事及其直系家属,第二页是海外信托持有人和账户管理人,第三页开始才轮到那些掌握技术专利的核心研究员。
一直翻到最后一页,也没有出现一个普通工人的名字。
“码头边那些排队的,还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吗?”有人低声问。
蒲原诚一没有抬头。
“等船走了,名字就没有意义了。”他把名单合上,推向桌心。
在铁网外排队的人听不见这个声音。
他们只看见,港区深处的灯光亮了一整夜,却始终没有一盏是为他们亮的。
一句话落下来,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外面,港区广播仍旧在播放安全提示。
“....请无关人员远离封闭监管区域!”
“....请遵守港区秩序!”
“....请勿相信未经证实的消息。”
........
横滨港的另一侧,普通渡轮停在泊位上。
燃油配额已经被切断,船底没有一点起航的震动。一群人堵在售票窗口前,窗口贴着“暂停售票”的纸。
“什么时候恢复?”
“请等待通知。”
“去哪里都可以,福冈、釜山、台湾、上海,哪儿都行。”
“请等待通知。”
“我有现金。”
“请等待通知。”
票务员低着头,手指在柜台下方不停发抖。她知道,后台系统里还有票。那些票没有显示在公众终端上,标记为政府公务、战略运输和财团包船。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把脸贴在玻璃上。
“我不问你有没有票。我问你,谁能拿到?”
票务员没有说话。她的主管从后面走过来,把她推到一边。
“请各位不要扰乱秩序,民用航线已经暂时停运!”
“你们不是没船。”
“请离开!”
“那里面停的是什么?”
“请离开!”
港口的探照灯扫过人群。
铁网内,三菱的滚装船正在装货。
铁网外,几百个普通人沿着栅栏排成一条弯曲的线。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药箱,有人手里攥着父母的身份证,有人带着几只装满衣物的塑料袋。
没有人知道这条队伍通向哪里,也没有人敢离开。他们害怕自己刚一转身,最后一个可能存在的名额就被别人占掉。
成田机场的保税货运区也在夜间封闭。
货运楼里没有公开航班,只有一架架公务机和改挂政府代码的货机。
三菱董事长的两个儿子从贵宾通道进入,身后跟着四名律师和六只黑色行李箱。
三井一名执行董事把海外信托授权书放进防火箱......
住友的人带着一整套矿产合同.....
安田的人把金条和不记名债券混在医疗设备包装里.....等等,他们的身份都是普通日本民众仰望的存在!
机场调度台上,一名民航事务次官正在批复离境名单。
他白天刚在电视上呼吁国民保持冷静,晚上却把自己女儿、女婿和两个外孙的名字排进了第三架公务包机。
旁边的年轻调度员看见名单,犹豫了片刻。
“次官,这架飞机原本登记的是灾害医疗转运。”
“现在改成公务保障。”
“医疗物资呢?”
“下一架。”
“下一架的燃油配额不足。”
事务次官抬起头。
“那就从普通航班的配额里调配吧!”
“阁下......普通航班已经全部停飞了!”
“我知道。”
他把钢笔落在批文上。
“照办。”
羽田机场的普通出发大厅里,人越来越多。
他们最初还站在值机柜台前,后来柜台关闭了,他们就在屏幕下坐着。有人把行李箱当椅子,有人靠着墙睡觉,有人抱着孩子走来走去。
屏幕上的航班一架接一架显示取消、满员、暂停。
一名中年男人拖着两个箱子,排在地勤柜台前。
地勤女孩问他:“先生,您要去哪里?”
男人看了一眼身后的妻子和女儿。
“任何一个今天能飞的地方。”
“请问具体目的地?”
“都可以!”
男人低头想了很久,说出了一句对故土毫无眷念的话。
“我们只想离开这里!”
地勤女孩的手停在键盘上。她想告诉他,后台没有普通客票了。想告诉他,公开航班的座位早在几个小时前就被锁定。想告诉他,自己家里也在等她回去。
最后她只说:“请您稍等。”
她低头重新刷新了一遍系统,果不其然,屏幕上依然弹出的是红色提示。
系统锁死。
她把手放在键盘上,眼泪落下来。
男人看见了,也明白了,没有再去追问。他拉起箱子,带着妻女退到一边。
大厅里没有吵闹声。
只有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滚动。
机场角落里,几个宠物箱被整齐摆在柱子旁。一只柴犬伏在笼子里,身边放着半袋狗粮。
纸箱上的字已经被水汽洇开。
“它很乖,每天吃半碗饭,请带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