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振东被带走的第二天,长鹏售后数据部安静得有点过头。
平时这时候,工位上多少会有人骂两句报表,抱怨一下夜班,或者跟司机对着工单吵。
今天没有。
所有人说话都压着嗓子,像生怕多问一句,自己也跟着沾上什么。
周远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沉下去的人,心里那股火反而更旺。
他转头就想往里走,被齐学斌伸手拦了一下。
“干什么去。”
“开会。”周远航咬着牙,“权限全停一遍,系统全查一遍,先把门关死。”
“关死以后呢。”
“总比再漏强。”
齐学斌看着他。
“你现在关死的,不只是门。”
周远航一愣。
“什么意思。”
“你把正常售后,夜班接驳,县域营运的报表都一刀切停掉,今天厂里就能先乱。”齐学斌说道,“漏洞要补,不能靠把所有员工都当贼。”
赵明华站在旁边,也跟了一句。
“而且你别忘了,长鹏现在一边在复检,一边还在压库存,这条数据线要是你自己先掐断,外头的人没打死你,你自己先把自己勒住了。”
周远航深吸了口气。
“可我现在看谁都像心里有鬼。”
“那是你正在上火。”齐学斌说道,“制度要补,情绪不能替制度。”
说完,他直接推门进了售后数据部。
屋里的人一下全站了起来。
有人脸上发紧,有人眼神躲闪,可更多的人,是那种明摆着的慌。
他们怕的不是罗振东一个人的事。
怕的是接下来自己是不是也要被连坐,当成一批潜在贼来看。
齐学斌没上来讲大道理,只拉了把椅子坐下。
“都坐。”
没人敢先坐。
最后还是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员工先挪了挪椅子,屋里人才跟着落下去。
齐学斌扫了一圈,开口很直接。
“罗振东的事,公安和企业会按程序往下走。”
“今天我来,不是来吓唬你们,也不是来让你们互相举报。”
这话一出,屋里明显有人偷偷松了口气。
一个年轻员工犹豫了半天,还是问了句最想问的。
“齐书记,那我们是不是都要停权限。”
“该重审的重审,该分级的分级。”齐学斌看着他,“正常工作不能停。”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是敌人。”齐学斌说道,“漏洞才是敌人,利用漏洞的人才是敌人。”
屋里静了两秒。
这句话比什么“相信组织”都更让人能听进去。
周远航也走了进来,脸色还是沉,可刚才那股要一锅端的火,已经压下去不少。
他把一份初步整改框架放到桌上。
“今天先讲制度。”
“以后公司数据分四层。”
“公开宣传材料一层,普通运营报表一层,车机诊断和故障日志一层,研发与供应链核心材料一层。”
一个员工听得有点发懵。
“周总,那夜市接驳和县域营运算哪层。”
“单列。”周远航直接答道,“默认更高审计等级。”
另一个女员工跟着问。
“为什么它们还更高。”
齐学斌看了她一眼。
“因为这批东西最真。”
“车有没有毛病,司机怎么骂,能耗高不高,维保赶不赶得上,外人最想看的,恰恰就是这些最真的东西。”
这话一落,屋里不少人脸上的神情都变了。
他们以前总觉得,值钱的是图纸,是实验室,是车间里那些看不懂的技术名词。
现在才发现,自己每天做的那堆最碎,最烦,最像杂活的报表,原来也是长鹏最难替代的家底。
赵明华把预算表往前推了一点。
“分级不是贴个标签就完。”
“后面导出审批,双人复核,水印追踪,移动存储控制,都要一条条落。”
“还有供应商停车区,访客路线,临时工胸牌,拍摄禁区,这些也跟着一起改。”
一个中层主管立刻皱了眉。
“赵主任,这样会不会太重,效率肯定受影响。”
“不重,你下次再被人摸一次,就不是效率受影响,是饭碗受影响。”赵明华抬眼看着他,“你要是真怕拖流程,那就把流程做细,别等出了事再喊制度累人。”
这话很冲,可没人反驳。
因为现在全厂上下,谁都被这次事惊着了。
开完大面上的会,齐学斌又把几个核心口的人留下。
信息安全负责人,售后主管,安保主管,供应链对接,还有老李。
老李不是官,也不是技术骨干。
他是车间里资格最老的一批人之一。
很多时候,这种时候最接地气的话,反倒得听听他怎么说。
周远航先问他。
“老李,你心里怎么想。”
老李蹲在椅子边上,挠了挠头。
“我说句土的啊。”
“你说。”
“门肯定得锁。”老李抬头看了一圈,“可门要是锁得只剩厂长能进,下面的人心也得先凉。”
屋里一静。
周远航看着他。
“接着说。”
“人活着都不容易。”老李叹了口气,“罗振东那个事,我不替他说话,他该吃的牢饭一口都不能少。可咱们不能因为出了一个坏种,就把剩下的人全当贼防。”
“那你觉得该怎么防。”
“该谁看的东西让谁看,不该带出去的东西,带不出去。”老李掰着手指头,“再一个,谁家里真出事了,欠了钱了,被外头催得喘不过气了,也别装不知道。”
齐学斌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你这句比很多制度话都实。”
安保主管这时也拿出一版修改表。
“北门和物流停车区这边,我准备把临时用工改成来源班组,接触区域,离场照片三项必填。”
“再加一条。”赵明华说道,“谁带进来的,谁签字。”
“行。”
“还有路线。”齐学斌提醒道,“访客和临时工的动线单独划,别再给人顺手摸监控换岗的机会。”
供应链负责人在旁边听得头都大了。
“那会不会影响装卸效率。”
“会有一点。”赵明华翻着预算表,“所以我同意花钱补设备和补人,但不接受你们嘴上喊效率,实际上继续留洞。”
周远航这时候反而冷静下来了。
“成本能列就列,今天起别嫌麻烦。”
“这次丢的是脸,下一次要是丢出去真数据,回头你想花钱补都补不回来。”
下午三点,罗振东的家属来了。
来的是他姐姐。
人不胖,穿得也朴素,手里拎着个已经被揉得起皱的文件袋。
她一进门,整个人像是已经耗空了,只剩一股强撑着的劲。
“领导,我知道他犯了法。”
“坐。”齐学斌指了指椅子。
她没坐,先把文件袋打开。
里面有病历,有缴费单,还有几张网贷催收短信的打印页。
“我不是来替他开脱。”她声音有点发哑,“我就是想把家里的情况说清楚。”
赵明华把材料接过去,翻了两页。
父亲重病住院,家里前后借了一圈钱。
罗振东自己又背了几笔网贷。
催收电话几乎天天打。
周远航看着那些纸,眼神很复杂。
“他怎么不跟公司说。”
姐姐苦笑了一下。
“他那人死犟,怕丢人,也怕说了没用。”
她停了停,又低声补了一句。
“后来有人找上他,说只是拿点资料,不是偷图纸,也不是卖厂子,给的钱够顶一口气,他就……”
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
因为再往下说,也洗不白。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齐学斌开口。
“法律上的事,该怎么走怎么走。”
女人眼圈一下红了,却还是点头。
“我知道。”
“可有一件事,你说得对。”齐学斌看着那几张病历单,“企业不能只会在出事以后查人,也得在出事以前,给人留条往回走的路。”
周远航抬起头。
“您的意思是。”
“做员工异常关怀机制。”齐学斌说道,“不是发善心,是防风险。”
“家庭重病,工资异常预支,网贷催收,长期情绪波动,这些不能等爆了以后才知道。”
赵明华立刻接上。
“可以做,但边界要清。”
“公司不是保姆,不替员工还赌债,也不能乱碰个人隐私。”